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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文学中铁路意象的历史隐喻与叙事功能

来源:《当代文坛》2026年第5期  | 金钢

摘 要:在新世纪文学中,频繁出现的铁路意象既起到勾连线索的作用,又构成了复杂的隐喻。对新世纪文学中铁路意象的考察,可以牵涉出诸多社会、历史、人生的问题。铁路作为现代技术文明的耀眼产物,长期以来被当作现代性的象征。一方面,铁路被逐渐建构成一种代表进步的意象;另一方面,曾经看似落后的反铁路、反快速姿态在语境变化后也成为我们反思现代性的资源。随着国家“一带一路”倡议的发起,中国铁路面向全球的发展达到了一个新的阶段。铁路构成了新丝绸之路的一部分,新世纪文学中的铁路故事已不仅是中国故事,更是世界故事。寓于“一带一路”倡议中的铁路愿景,与百年前孙中山先生的宏大规划融合在一起,成为新世纪中国文学的核心意象之一。

关键词:21世纪文学 铁路意象 历史隐喻

新世纪以来,铁路意象在阿来的《青藏笔记》系列、迟子建的《踏着月光的行板》、范稳的《青云梯》、陈应松的《火车开往神农架》等众多作品中频繁出现。而且,近年上演的一些热播影视剧,如《人在囧途》《让子弹飞》《南来北往》等,铁路、车站、列车在光影世界的故事发展过程中既起到勾连线索的作用,又构成了复杂的隐喻。对新世纪文学中铁路意象的考察,可以牵涉出诸多社会、历史、人生的问题。实际上,关于文学中铁路意象的讨论由来已久,铁路作为现代工业文明的表征,在近代西潮来袭的进程中“从西方舶来,撞击了中国人的意识并构成了一种文学意象”。铁路是近代社会工业化发展的重要部门,是煤炭、木材、钢铁、交通等行业的集合。一百多年前,铁路及其站点的修建是发达国家对落后国家进行殖民侵略的重要手段,中国的现代化进程与铁路建设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历史关联。特别是在东北、西南等城市密度较低、经济发展较为落后的地区,中东、京奉、滇越等铁路的修建,强力推进了中国边疆的现代化发展进程。铁路的修建不但推动了哈尔滨、长春、沈阳、昆明等重要站点城市经济上的繁荣,也促进了这些城市文学的发展,以及现代性思想的传播。客观地说,铁路在一定时期内不仅是殖民扩张的工具,更成为中国现代化发展的催化剂,铁路网络的建设一方面重构了现代中国的地理空间,另一方面还深刻影响了其文化生态。而进入新世纪之后,随着高速铁路时代的到来,铁路意象在文学中呈现出更为多元的面貌,分析其中的变化,可以为阐释新世纪中国文学的走向提供一些思路。

一、加速的时间:铁路意象与百年中国历史的现代性想象

长期以来,铁路作为现代技术文明的耀眼产物,自然而然地被我们当作现代性的象征。从19世纪末至今的一百多年里,中国社会进入了加速发展阶段,铁路在其中无疑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在现代中国文学的历史描绘中,铁路不仅是物理空间的连接者,更被赋予了多重象征意义,其背后交织着社会转型、地域历史、集体记忆与人性探索等等复杂的内涵。不过,铁路与现代性的关系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一方面,铁路被逐渐建构成一种代表进步的意象,如冲击旧的社会制度,生产、生活速度的加快等;另一方面,曾经看似落后的反铁路、反快速姿态在语境变化后也成为我们反思现代性的资源,速度的加快是否会带来思想上的贫乏,以及沿途风景的丧失。

铁路在中国的修建与殖民历史紧密相连,老舍的《断魂枪》、曹禺的《原野》等现代作家笔下的铁路景观既呈现出现代都市的异化感,又隐含着殖民统治下的压抑氛围。萧红、萧军作品中铁路站台与乡镇风景的结合,则进一步揭示了殖民现代性与乡土传统的冲突,铁路成为权力与资本渗透的通道。在《生死场》中,萧红以铁路为背景,揭露了殖民统治下东北农民的苦难,同时暗示铁路带来的现代性冲击。“村前火车经过河桥,看不见火车,听见隆隆的声响。王婆注意到旋上天空的黑烟”。那轰鸣而过的火车虽然并没有被看见,但随之而来的殖民者和现代商业意识却打破了古老乡村的平静。以金枝为代表的乡村女性开始走向城市,而通往城市之路等待着她们的是更多的侮辱和伤害。

进入新世纪,历史深处铁路火车的声音仍然是激发中国作家创作灵感的重要触媒。莫言在初版于2001年的《檀香刑》中谈到,“二十年前我走上写作道路的时候,就有两种声音在我的意识里不时出现”,“第一种声音节奏分明,铿铿锵锵,充满了力量,有黑与蓝混合在一起的严肃颜色,有钢铁般的重量,有冰凉的温度,这就是火车的声音,这就是那在古老的胶济铁路上奔驰了一百年的火车的声音”。小说的核心历史事件是1900年德国殖民者修建胶济铁路与马桑镇乡民发生的冲突,火车这个喷吐着蒸汽的钢铁怪兽惊醒了乡土中国的田园梦,“祖先的坟墓就要被镇压,泄洪的水道就要被堵塞,千年的风水就要被破坏,割辫子索灵魂垫铁路的传说活灵活现,每个人的头颅都不安全”。冲突的直接起因是德国兵侮辱、杀害了猫主孙丙的妻儿,但深层动因则是乡民们对铁路这一新事物的恐惧与仇恨,乡间那些关于铁路火车的传说,如每一根枕木下压着一根中国男人的辫子、火车的锅炉是用金子锻造而成、德国兵用剪刀修剪中国男孩的舌头以学习外语等,并不仅仅是荒诞无稽的,还意味着民间原始思维与外来新事物的碰撞,以及对传统文化的守护与怀恋。陈晓明认为,《檀香刑》的非凡之处在于:“它发现了或者说创造了一个现代的奇点。所有的最为尖锐的冲突汇聚于此,以感性形象的方式在一个舞台上展示了中国进入现代的震惊时刻。”铁路的铿锵与“猫腔”(即茂腔,是流传在高密一带的地方小戏)的哀婉,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调既相互对立又紧密关联,共同谱写了现代中国历史进程的戏剧性与悲壮性。

如果说《檀香刑》凝结为一个奇点,那么范稳的《青云梯》则展现了历史的宽阔和幽深。在《檀香刑》中,莫言将大量笔墨纠缠于流畅、夸张的猫腔旋律和残酷骇人的古老刑罚,铁路意象是相对弱化的,只是一头闯入中国民间文化海洋的怪兽,是殖民侵略的象征。而《青云梯》不同,其着力书写的个碧石铁路是一条“我们自己的铁路”,是云南士绅阶层被法国殖民者修建的滇越铁路震醒后的自我革命,是“师夷长技以制夷”的生动注脚,“支撑这条铁路的不是雄厚的资本、繁忙的商旅,而是坚韧的文化,是悠久的华夏文明在面对新的挑战时那种知耻而后勇、敢为天下先的家国情怀”。小说把云南的百年铁路修筑史与吴、陈两个修建铁路家族的百年兴衰史交织起来,铁路在这里不是外化于人的,而是与个体和时代共生共长,铁路意象不再是神秘恐怖的,而是蕴含了丰富的人物情感和历史理性。20世纪初,法国人修筑的滇越铁路撞开了南中国的大门,刻下了云南人民的耻辱记忆,以吴廉膺、陈云鹤等为代表的云南人知耻而后勇,克服千难万险,终于建成了中国西南首条民营铁路——个碧石铁路。进入21世纪,中国铁路进入了高铁时代,百年前“寸轨”上如玩具般的小火车变成了高速铁路上“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动车,在国家“一带一路”战略的引领下,吴、陈两家的后人为修建中老铁路,打通南亚东南亚国际大通道贡献着力量。这种演变不仅是技术的进步,更是民族精神的传承和升华,标志着中国从封闭走向开放、从落后挨打走向自立自强的伟大历程。

范稳是一位对铁路充满感情的作家,他的父亲在20世纪50年代加入到共和国的铁路修建大军中,他从小就熟悉铁路职工的生活,这使他对铁路怀有比一般作家更深的理解。当他沿着废弃的轨道踏勘、走访时,他不仅是在搜集素材,更像是在为自己铺设一架连接历史与当下的文学铁轨。当时机成熟时,故事就像“那列湮没在历史风尘中的老火车”一样缓缓驶来,这或许是《青云梯》虽长达45万字,读起来却觉得顺畅、从容的原因之一。在《青云梯》中,铁路、火车不仅仅是冰冷的交通工具,而是形成了一个斗争、变革的场域,“融汇了家族奋斗史、铁路建设史、云南革命史与滇南风俗史,堪称一部以一当十的百年民族奋斗史的‘云南篇章’”《青云梯》的独特性大概就在于范稳并非将铁路简单作为故事的背景板,而是让铁路修建本身成为推动情节的核心动力。小说描写吴廉膺与陈云鹤从“既生瑜何生亮”的同窗对手,到因为是否修路的争论而分合博弈,再到携手成立铁路股份公司,最终到吴廉膺的后人桑小青修建中老铁路,以及流亡南亚的吴氏后人陈怀北认祖归宗,家族恩怨与铁路进程相互缠绕、难分彼此。这种叙事策略,使铁路修建史不再是冰冷的技术年表,而成为与人物命运血肉相连的文学有机体。从铁路意象的视角来看,《青云梯》的创作本身便是一场在文学世界里架桥开山、铺设铁轨的修建过程,范稳以田野为勘察、以史料为设计、以深描为施工,最终在文字之间架起了一座沟通百年民族记忆的时代之梯。

迅速拓展的铁路不仅在百年中国社会的政治、经济中发挥着实际作用,还对历史文化产生了强力影响。阿来在《青藏笔记》系列散文中谈到,“如果说,这条铁路的建成,对建设者是一个胜利,而对这条铁路经过的高原,对这条铁路所冲击的古老文化,对当地政府与老百姓,这到底是一个天降的福音,还是一个巨大的考验,全赖于面临这样一个新机遇的人们有没有准备好去迎接挑战”。当现代文明的钢铁巨龙蜿蜒进入青藏高原,阿来并未沉浸在单一的进步赞歌中,而是以敏锐的文化嗅觉,捕捉到这条铁路背后深刻的历史文化悖论。这条铁路对建设者是一个“胜利”,但对高原文化却是一场“巨大的考验”。这种表述瓦解了单一的进步史观,揭示了现代化进程中不同群体的处境差异与文化命运的不确定性。铁路带来的不仅是人员与物资的流动,更是一种强势的现代性逻辑,它以自己的节奏和标准重新规划着人们的生活轨迹。阿来的忧虑正在于此:如果一种文化形态在面对外来冲击时缺乏自我更新能力,它就可能在这场不平等的文化竞赛中败下阵来。铁路既成事实,文化不可能孤立于时代之外,关键在于当地文化能否在吸收外来元素的同时保持自我更新的活力。这种更新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选择、创造性转化的过程。在当下全球化与地方性拉锯的语境下,阿来的《青藏笔记》提供了一种难得的平衡视角:既不盲目排斥发展,也不过度崇拜现代化;既看到进步的积极面,也直面文化断裂的危机。这种复杂性思维恰是我们面对文化变迁时最为稀缺的品质。

二、缩小的空间:铁路意象与百年中国社会的结构变迁

早在20世纪初,孙中山在与上海《民立报》记者的一次谈话中提出了“交通为实业之母,铁道为交通之母”的著名论断,并把铁路与国家放置入一个紧密结合的互构关系之中,即“国家之贫富,可以铁道之多寡定之,地方之苦乐,可以铁道之远近计之”。在孙中山这位现代中国的早期设计者眼里,铁路不是殖民入侵的可怕符号,也不仅是便捷、营利的交通工具,而是和现代中国的建立乃至生死存亡紧紧联系在一起的立国之本。他认为美国之所以富强,是因其铁路发达,而“中华之地五倍于美,苟能造铁道三百五十万里,即可成全球第一之强国。否则,人民虽多,不能一呼即集,与少何异。幅员虽广,自南而北,自西徂东,交通不便,载运不灵,虽大无济”。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中规划的铁路系统无疑是沟通中国各地的伟大设想,但因过于困难、耗资巨大一度被认为是想象的乌托邦,而当他的设想一一实现,特别是青藏铁路通车之时,报刊媒体多会援引这一铁路梦想,来说明中国的发展和强大。

到新中国成立之后,铁路在文学中则被赋予了强健的工业文明的象征意义。草明的《火车头》中有这样的描述:“这个又粗又壮的黑色怪物在纷飞的白雪中毫不在乎地穿过;一卷一卷的灰色的烟困难地在飞雪中冒起来。刘国樑站起身来望着窗外的景致,突然高兴起来。‘火车究竟比牛车好的多!’”《火车头》通过铁路工人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恢复生产的故事,展现了新中国工业化进程中工人阶级的奋斗精神,铁路成为国家现代化蓝图的具象化符号。而在赵松、班宇等青年作家的笔下,废弃的铁路轨道、锈迹斑斑的蒸汽机车则成为后工业时代地区衰落的隐喻,暗示老工业基地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中的阵痛与失落。这种对比凸显了铁路作为中国社会变迁见证者的复杂性:既代表推动现代中国建构的强大力量,又指向辉煌的工业遗产,同时包含着时代变革中的创伤记忆。

在新世纪文学中,铁路站点、车厢、轨道等空间元素常被用作叙事的载体。列车车厢本身就是一个流动的公共空间,绿皮车厢的物理演进可以构成一个直观的时代注脚。从《火车头》中蒸汽机车的煤烟氤氲,到内燃机车的机械轰鸣,再到高铁列车的流线型疾驰,技术迭代轨迹被精准刻画在车厢形态的变化中。电视剧《南来北往》(2024)以列车为载体,通过乘警与旅客的互动,展现了中国四十年铁路发展史。绿皮火车不仅是物理移动的工具,也是“南来北往”人群情感交流的场域,承载着市井百态与时代记忆。在《南来北往》中,列车不仅是物理空间的移动载体,更被升华为时代精神的多重意象符号,通过对1978至2018年间宁阳至哈城铁路线的深度叙事,剧作将铁轨转化为流动的历史卷轴,使火车成为解码中国社会变迁的核心装置。剧中采用严格考据的车型匹配:汪新初登场时的22型绿皮车硬座车厢、木质座椅与可开启车窗还原1980年代质感,至千禧年后的25G型空调车,最终被银白色“和谐号”取代,奔驰的列车可以看成是时代的隐喻,钢铁巨龙的三次蜕变成为改革开放成就的实体化表征。车窗外的风景流转同时构成地域风俗的动态编年史,当镜头掠过从东北林场到沿海经济特区的地貌变迁,乘客服饰从灰蓝工装到多彩时装的变化,以及站台上外汇券交易、南下打工潮等场景,列车犹如移动的历史观察哨。特别是在春运场景中,弹簧压损的减震器,额定百人的车厢塞进两百多人,剧组动用近千名群演,具象化呈现了中国人回家的渴望,及其对交通系统升级的推动作用。

与西方一些发达国家重视空运不同,中国似乎更重视铁路网络的建设,铁路虽不如飞机迅捷,但具有脚踏实地的扎实感,而且更有利于中国广阔疆域上不同地区的交流与整合,以减少沿海省份与内陆省份经济、社会等方面的差距。而那些发生在边疆、乡镇、山区的铁路故事,可以让我们更深入地了解中国的细部。津子围的《老铁道》《黄金埋在河对岸》等作在个体命运与历史齿轮的交织中,呈现出了近代以来中国铁路修建的复杂性,铁轨所经过之处,底层劳动者、乡绅阶层、地方官僚、外国侨民等在利益再分配中经历身份崩解与重构,铁路成为了社会结构重组的催化剂。《老铁道》中的老伯袋(方言,指修铁路出苦力的劳工)经历了一次次死里逃生,“老毛子那边传过来的热病”、“老毛子和小鼻子(日本人)”、艰苦的修路劳动让一众闯关东来的山东老乡只剩下刘金贵、仁甲等几个人,他们看到混迹于俄国铁路工程师度假村的《远东报》记者“白蝴蝶”,在铤而走险逃亡之前,他们掳走了“白蝴蝶”。多年以后,老伯袋成了报号“得胜”的土匪,有传言说他们在抗日战斗中战死,而“白蝴蝶”却沦为下等妓院的妓女,个体命运在“老铁道”修建过程中的巨变让人唏嘘。铁路的修建不仅推动了哈尔滨、长春、沈阳等大城市的发展,铁路沿线的一系列小城镇也受惠于交通运输的便利而繁华起来。《黄金埋在河对岸》中的曹六营子、七站等小城便是如此,曹六营子原是铁路线上的一个小站,小站起初冷冷清清,“到张宗昌镇守绥芬河那阵子,为筹军饷开了大烟禁,并且开展起边境贸易,曹六营子也跟着繁荣起来”。就是在这样一个小型的铁路站点,经历了张作霖东北军驻防、吉林军驻防、民国政府与俄铁当局冲突、日本关东军入侵等一系列历史事件。富商黄启镶与军官宋岱骧的冲突,宋岱骧与黄启镶之女黄可馨的恋情也都在这里上演,而个人的恩怨在面对外敌入侵时终消泯于无形。

20世纪90年代的下岗潮中,铁路是工人离乡谋生的通道,也成为文学中离散叙事的载体。班宇笔下的人物常沿着铁路线流动,《梯形夕阳》中的销售员乘火车到电厂要账,目睹了工业废墟的衰败,改革开放后,东北城市经历了从人到建筑、景观和城市记忆的去工业化过程,而铁路恰是这一过程的见证者:它既将劳动力输往南方工厂,也使农村与城市的边界在车轮声中模糊。销售员要账前后都有火车意象出现,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他出发时,火车满载前行。而当他要到部分欠款,却得知科长带着情妇私吞了这部分款项,逃往南方,“我抬头望去,远方有一片阴沉散漫的云,桥上有一列孤零零的火车头,突兀而缓慢地经过,拉着悠长的汽笛,不知在向谁呼喊”。曾经满载的列车只剩下火车头,这似乎意味着东北老工业基地的离散和失落。无独有偶,“孤零零的火车头”意象在赵松的《抚顺故事集》中也不断闪现,市郊煤场、钢厂、耐火厂边的火车头暗示着抚顺这座资源型城市的落寞。“一九八八年到一九九八年,是我们家里最不安稳的时期”,至于其原因却没有明说,《抚顺故事集》以极简的美学,将铁路与工业景观编织成城市命运的隐喻。赵松笔下的抚顺,既是一座真实的工业老城,也是一座被时间侵蚀的精神废墟。面对资源型城市转型的困境,赵松没有直白的批判,而是以留白与克制书写沉重。孤单的火车头、锈蚀的工厂、懂事的妹妹,皆在平静的叙述中迸发震撼力。

相比于赵松、班宇等青年作家的沉重叙事,陈应松的《火车开往神农架》热情洋溢地描绘了高铁穿越鄂西北崇山峻岭的壮丽图景。小说中一列时速三百一十五公里的高铁,正驶向那片曾经“幽深的、流传着诡异传说和妖氛”的神农架原始森林。在这列新世纪的钢铁巨兽中,一位面容沧桑的老筑路工人,用他布满老茧的双手捧着酒瓶,向我们讲述着半个多世纪前那段用血肉凿山的岁月。1960年代的神农架,是“没有路”的封闭之地。老筑路人十六岁便参加神农架工程队,每日面对的是悬崖绝壁、深山老林,从兴山到木鱼,要翻越望风岩、邬家湾、布袋沟等险地,“每一处都是阎王鼻子鬼门关,不是被野兽吃掉,就是掉进万丈深涧”。住的是油毛毡搭建的工棚,冬天零下二十多摄氏度,大头毛皮鞋放在床前,第二天早上便“冻着拔不动了”。筑路人们“遇山劈石,遇水投笼”的原始作业方式,正是老一辈中国铁路人艰苦奋斗精神的展现。半个多世纪后的郑万高铁湖北段,桥隧比高达98%,被业内称为我国目前建造难度最大的高速铁路之一。当小说中的老筑路人感慨“现在挖几十公里的隧道跟玩儿似的”时,他不仅是惊讶于技术的跨越式变迁,也是对那段血汗历史的凝望与致敬。小说中写道:“没有什么远方是不能到达的。火车在震颤,那是时代铿锵的呼吸,摧枯拉朽,将金色的阳光带入大山的腹地。它咆哮着,像一只巨兽,它的喉咙里挟风裹雷的声音涨满了千万条峡谷深壑。飞驰。飞驰。飞驰。”中国速度从来不是凭空而来,它源自几代中国人的接力奋斗、砥砺前行。它“摧枯拉朽”,将金色的阳光带入大山的腹地,带到幅员广阔的中国各地。从这个意义上看,飞驰的高铁列车,不仅在车厢里承载着乘客,更在时代变迁的轨道上,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命运与希望。

三、慢火车:技术理性与传统经验的张力

电影《让子弹飞》(2010)的开头和结尾使用了一组类似的镜头:疾驰的列车不是由火车头提供动力,而是被奔腾的白马拉着行驶。这种夸张的视觉呈现一方面营造出强烈的奇异感和冲击力,骏马奔驰的自由、强壮的生命力也是姜文电影追求的风格;另一方面,这种首尾呼应可能暗示着革命并未引起彻底的改变,仍然陷于传统经验的轮回。实际上,这组镜头并非无的放矢,清末的唐胥铁路便是因骡马牵引列车而闻名,这条1881年开始动工的中国自建铁路初始因“守旧派之阻挠”,“修路之议不成”,后“声明以骡马拖载,始得邀准,盖实马车铁路也”,而朝廷反对的原因则是“机车直驶,震动东陵,且喷出黑烟,有伤禾稼”。这一论调和马拉列车的视觉形象结合起来,昭示了清末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落后本质,以至于新世纪的观众面对马拉列车的镜头时,仍能泛起对旧中国的反思和批判。

值得注意的是,“马车铁路”并不必然指向传统与落后,考察世界交通运输史可以发现,“马车铁路在19世纪仍是世界各国与蒸汽机车同时并存的一种交通运输方式”,在英、美、加等国的矿山、城市中多有存在。有研究者通过详细的史料梳理指出,“唐胥铁路原本就是仿效基隆煤矿‘用马拖车’的小铁路”,因此“建成初期之为马车铁路实为当时一种正常现象,绝非笑话”。但遗憾的是,这种严谨的考证基本上没有松动我们对马拉列车的直观印象。可以说,无论小说还是电影,其背后都潜藏着意识形态的作用,或其本身就是政治无意识的流露,而我们只有跳出政治无意识的陷阱,真正回到文学作品本身,才能更深入地谈论新旧经验以及认知范式的变化。关于新世纪文学中铁路意象的讨论,可能不会停留在传统-现代、进步-落后之类的二元对立话语,而是会被新的社会、人生经验消解,导向新世纪不断变化、出现的事物、事件之中。

发展高速铁路,是新世纪中国政府的一项重要举措。在学者柯丽莎对铁道部负责人的采访中提到,“推动高速铁路发展,不仅有利于中国的空间城市化以及改善人口分布,也会把传统铁路旅客运输的一大部分转往高速客运专线,从而释放新的货运运力”。为此,政府采取了一系列举措,从20世纪末至今,中国高铁网络以“八纵八横”为主骨架,基本覆盖了全国主要城市群,此外,优雅的高铁车站以及令人印象深刻的桥梁、隧道工程,都展示着中国建设高速铁路这一基础设施的雄心。但也有作家注意到,火车提速后很多小站不再停靠,一些乡镇的人出行反而不方便了,因此慢火车在新世纪文学中也成为怀旧情感的寄托,以及故事生发的线索。

迟子建似乎对慢火车情有独钟,她的《布基兰小站的腊八夜》《踏着月光的行板》《雪窗帘》《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等小说都是围绕慢火车展开。《布基兰小站的腊八夜》如同为中国铁路高速发展时代写就的一则温润而苍凉的寓言,小说敏锐地将镜头对准了被时代列车远远抛在身后的四等小站布基兰,透过一个风雪交加的腊八夜,呈现了铁路提速浪潮下乡镇小站边缘化过程中普通人的生存困境与人性微光。铁路提速对乡镇小站普通人的影响是巨大的:因快车不停站,旅客无法上下车,车站旁的顺吉客店生意一落千丈;断指的刘志需要尽快赶往哈尔滨大医院保住接上的手指,每一小时都关系着一线生机;老夫妇要在腊月十一前赶到威海,为牺牲的海军儿子海龙举办冥婚,让儿子的灵魂得以安息。一列提速后的快车,一次不经意的甩站,却可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迟子建认为,“我们生活的列车,在人类日渐膨胀的欲望中,并不是一路凯歌高奏的,越来越多的站台出现了迷失者。盲目向前,让人疲惫空虚,灵魂无所依托,快速度并没有带来与之同步的愉悦度。这个时候,文学作品以它独立不羁的气质,加入到做时代速度减速阀的行列中”。她在小说里并未反对铁路提速,也没有指责时代的前行方向,而是用文学的力量,在狂奔的时代浪潮与边缘地带的普通人之间架起一座共情的桥梁。

改革开放以来,农民工进城是中国社会最重要的现象之一,“这一现象带来的不仅是经济的增长或财富的累积,而且对乡村家庭的生活与城市未来的发展都将产生深远的影响”。中篇小说《踏着月光的行板》既承载了迟子建人生中的伤痛事件,又映照出进城打工者的生活与爱情。2002年,先是她的公公在大庆病逝,之后不到百天,她的爱人在大兴安岭遭遇车祸去世,乘坐慢火车北上奔丧途中的许多场景在她脑海里萦绕,催生了这个分居两地的恩爱夫妻一次次遗憾错过的故事。铁路在小说中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承载命运与情感的复合体。绿皮慢车以低廉的票价成为民工夫妻跨越城市鸿沟的最佳纽带,但其低速运行与频繁错车又成为他们三次错过的直接原因。林秀珊在车上尽情饱览沿途风光的描写,暗示慢火车为底层劳动者提供了短暂抽离生存压力的诗意间隙。而两列相向火车交错的瞬间,月光下惊鸿一瞥的相遇,将铁路的联结与分离的双重性推向极致,成为工业文明中农民工生活与情感的苦涩隐喻。2024年,《踏着月光的行板》改编的电影《穿过月亮的旅行》上映,电影把故事的发生地点从黑龙江的哈尔滨和大庆移到了20世纪90年代的广州和深圳,这种改动与当年广东席卷全国的打工浪潮结合在一起,更有时代的特色。

通过对慢火车与中国城乡变迁的描绘,迟子建传递了对时代飞速发展的深刻反思:“当便利的铁路让世界没有‘角落’时,人类是否少了一道妖娆风景线?”这一诘问指向了发展的悖论:科技发展、效率提升可能是一个复杂的去自然化的过程,会以牺牲记忆空间为代价。慢火车所经的乡间农舍、田野池塘等“角落”,恰是乡土中国的精神地标,曾经的铁路旅行是“一种自我的、与诸多同行旅客一起的、景观的体验”,但这些“行板”般的时空体验在高铁时代变得模糊而又匆忙。

美国作家迈克尔·麦尔的《东北游记》提供了一种旁观者视角。《东北游记》记录了麦尔在东北荒村的居住经历以及乘坐火车探访东北各地的见闻,铁路在书中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历史的见证者。麦尔特别提到“我还是喜欢老式的火车车厢,能开窗子”,“火车吭哧吭哧地穿行,窗外的景色如同一个绵延不绝的长句”。他开启的不仅是一次地理意义上的旅程,更是一场深入东北历史褶皱的勘探。东北的老铁路承载了丰富的历史记忆,曾将沙俄贵族输送到东北,而从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爆发到1931年日本入侵东北,大量的白俄被迫跳上火车再次逃亡;还曾将日本移民输送至“四家房”这样的屯垦点,又在1945年日本侵略者的溃败中成为逃亡之路,松花江码头日本妇女集体投江的惨剧,正是殖民体系崩塌时的无声证言。在麦尔的旅行叙述中,车窗既是取景框,也是历史透镜。他敏锐捕捉到东北铁路网的殖民胎记,而当火车停靠“兴亚”这样充满意识形态烙印的小站时,站名的政治修辞与现实的荒凉形成尖锐反讽。这种流动观察使铁路成为解构“西方文明输出论”的利器,书中直指亨利?凯尼等人美化日本侵略的谎言,东北沦陷时期,“每年东北地区有六百万吨谷物出口到日本;1932年到1944年,日本从这里攫取了六百万吨的钢材和二点二三亿吨煤炭”。这些详实的数据揭穿了“开发满洲”的虚伪叙事。

结语 铁路的愿景

铁路系统在中国具有很强的独立性,铁路部门规模庞大,职工众多,而且有自己的公安局、法院以及社区,《南来北往》中的铁路大院呈现了从医院到学校的各种社会服务功能。尽管在2013年铁道部撤销之后,这种独立性有所削弱,但铁路的强大运力及其展现出的复杂多元的社会人生景观,仍使之成为观察新世纪中国的重要窗口。

奔驰的列车加速了时间的流转,延伸的铁轨诉说着空间的消散。“铁路改变了我们感受时空的方式,重塑了我们对世界的把握”。中国铁路系统的高速发展及其诱发的新体验不仅在大量文字作品中得到细致的描述,还与视觉技术相结合,昭示着新世纪文学多媒介融合叙事的未来。贾樟柯导演的电影《站台》(2000)中有一幕:从未坐过火车的小镇青年们模仿着火车的汽笛声,表演火车行驶的样子,他们对“外面的世界”的想象被抛弃在等不到火车的站台。但这种封闭已经被打破,《人在囧途》(2010)中,乡镇青年牛耿与都市精英李成功在绿皮车厢里的相聚,构成了极具张力的社会寓言,虽然他们的社会身份不同,但却被铁轨送往同样的站台。当春运大军年复一年地涌动在铁路线上,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个体的奔波,更是一个国家在现代化道路上的集体跋涉。

尽管中国铁路是从清末时期混乱且缺乏协调的网线基础上进化而来,但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铁路已成为新世纪文学中经济和社会现代性广为人知的隐喻。中国铁路的路徽本身就是对社会主义中国独立、民主、进步的解释:“人”字包着一段钢轨,象征着人民铁路。铁路作为投资巨大的交通基础设施,需要一个稳定的国家来支持,同时,国家也依赖铁路系统及其运输服务,来实现政治、经济与文化目标。随着国家“一带一路”倡议的发起,中国铁路面向全球的发展达到了一个新的阶段。铁路构成了新丝绸之路的一部分,在与欧洲、南亚、中东的沟通中形成对海上丝绸之路的补充。新世纪文学中的铁路故事已不仅是中国故事,更是世界故事。寓于“一带一路”倡议中的铁路愿景,与百年前孙中山先生的宏大规划融合在了一起,成为了新世纪中国文学的核心意象之一。在《漫长的季节》(2023)结尾,老年王响在铁轨旁朝着火车上年轻的自己大喊“往前看,别回头”,这一幕之所以动人,或许在于它用一往无前的铁路意象,完成了一次对时间、命运与历史的深刻对话,而新世纪中国早已走出了清末时期那个“漫长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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