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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焦历史回响中的文学光亮 全勇先抗战题材作品研讨会发言摘编
来源:《黑龙江日报》“天鹅”副刊
编者按:
日前,中国作协副主席、黑龙江省作协主席迟子建在黑龙江文学馆主持召开了“全勇先抗战题材作品研讨会”。会上,学者们围绕全勇先的中篇小说《秘密》、剧作《悬崖》等抗战主题创作,从叙事策略、历史观照、文学地理、意象隐喻等多个层面,展开了多维度的专业解读与深度对话,剖析了作品如何以文学的方式重构历史现场,并在个体命运与时代洪流中探寻人性的温度。
现将与会学者的发言整理刊发,以飨读者。让我们共同走进这些论述,聆听历史在文字中的回响。

关于《秘密》
全勇先
(省作协副主席、黑龙江文学院专业作家)
我早就想写一篇这样的小说:粗粝,朴素,情感充沛而有力量……
这些年,我对历史档案和地方史志产生了兴趣。对其中不经意展示出来的细节有一种不由自主地迷恋。因为细节不会说谎,细节能还原全貌,魔鬼与上帝共同隐藏在细节之中。
史料虽然也有很多被过滤的成分,却总能从中筛选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今天的我们很难想象那个年代的人们是什么样子的,很难看懂他们的人生轨迹。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他们想的和我们想的,为什么有那么大的不同?
面对那些厚厚的档案,我在想:这些事情都是真实地发生过吗?
我们如何把现在沉迷于网络,沉浸于自我,关爱小动物,不愿意伤害别人也更不愿意伤害自己的、善良脆弱的年轻人和当年那些背负更沉重的命运,杀伐果断,抛弃安逸和财富,舍生忘死,拿肉身作祭品的年轻人联系起来?
人性是不变的,但是人是会变的。昨天的人,今天的人,明天的人,都在度过不一样的人生,走不一样的道路。
三十年前的中国人是什么样子的,五十年前的中国人是什么样子的,八十年前的中国人又是什么样子的?我们当代的人如何去理解董警士和护士小韩这样的年轻人。他们为什么豁出性命来解救素昧平生的“大小姐”?记得一位导演问我:他们的动机是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如果在这篇小说里没有把动机隐藏起来,那它就不叫小说了。它可能是报告文学,或是叫专题片脚本。
小说不必寻找意义,也不负责提供答案。作家不是法官,他是书记员。他不应该负责审判,他只负责记录和展示证据。他要做的是把法槌交给读者。
作家不一定能精准还原一个没有经历过的时代。但是作家探讨的是可能性,考验的是虚构的能力。事实即逻辑,事实即理由,事实即事实。
魅力在于遮掩,而不在于暴露。要想让大家对一件东西感兴趣,就要用布给它遮盖起来。藏起来的宝贝才是宝贝。如果你一秒钟就让人们找到了它,它会显得没那么宝贵。
我一直觉得故事的本质是悬念,是氛围和人物让读者产生的期待。我理解的小说其实就是直觉、叙述技巧和审美能力。
《秘密》除了写了大小姐脱逃事件引起的主人公命运的改变,还贯穿了三段不同时代的关于警察的故事。这涉及人和时代的关系。在大时代的滚滚车轮面前,从皇帝到囚犯,从英雄到叛徒,所有人必须遵从命运。人可以反抗强权,却不能对抗命运。时代不会放过任何人。就像如影相随的命运一样,你躲不开,绕不过,甩不掉……
在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时候,也会有光亮,也会有温暖。牺牲与拯救,宽恕、悲悯与关怀,这也是人类得以幸存的秘密。
我当记者的时候听过临刑的囚徒戴着脚镣哗啦哗啦走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那声音,寒凉而绝望。挣扎不得,阴森至极。那声音让我想到关于生命和自由的话题。事关人类社会建构的权力、自由、尊严与屈辱、压迫和解放。把一个鲜活的生命,用冰冷的镣铐锁住。这本身就是一个只有人类社会才有的镜像。
我写这篇小说的时候,耳朵里总是回荡着这个声音。这是个电影化的场景。我在小说里并没有过多地描写它。可它影响了我的写作。它提供了一种气氛。
小说有时候是作家操控的一种声音,一个景象,一种情绪,一组文字组成的密码,或是一种顺应宇宙神秘规律的、内在的秩序。
这些年,我对一切造作的、套路的、油腻的东西有着越来越强烈的不适感。我知道什么东西是假的,什么东西最宝贵。作家对待自己的小说就应该像伐木工对待不成材的枝丫一样。大刀阔斧,只保留那些真正值得保留的东西。

历史深处的回声
郭力
(省作协名誉副主席、哈尔滨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全勇先小说《秘密》的故事原型是赵一曼烈士的英勇事迹。赵一曼是东北抗日联军杰出的指挥员,主动投身白山黑水的抗日游击战争,不幸被捕,身受酷刑壮烈牺牲,她用生命诠释了民族气节与家国大义的崇高内涵。小说《秘密》遵循历史真实事件构思情节,作者的思绪掠过近百年白山黑水的历史空间,调动起冷峻写实的笔力和灵动独特的想象,以生动细节传递叙事的力量。不仅用文字矗立起赵一曼烈士的英雄形象,同时以冷调色彩和重叠影像勾勒出一群有良知的平凡人,他们的呼吸也开始和历史的脉搏共振。作家的艺术想象力在文学的空间敲碎了时间壁垒。史书中金戈铁马的声响以及历史岁月中沉寂的内心挣扎都化作全勇先叙事时空中清晰的回声,伴随着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开始复活,作家与读者共同倾听到历史回声中的秘密。
小说艺术真实的想象与描写,不是要复刻历史真实事件,而是抓住历史的肌理与人性的逻辑,让虚构故事拥有和历史事件真实性一样的说服力和共情力。读者产生了身临其境的在场感,这样的艺术效果呈现出小说叙事策略的精巧和作家写作技巧的成熟。这是作家全勇先对生命本身表达的深厚的人道主义立场。他剥离了叙述主人公历史出身复杂的时代符号标签,让小人物获得真实感。叙述的动力引向历史事件中那些人物具体的生存细节以及隐秘的心理挣扎,人物命运与宏大历史形成共振,每个人的心跳声都能紧扣时代脉搏,让小人物从历史的背景板变成有温度的生活者。
文本的叙述按照赵一曼被捕、救治、逃跑、受刑、牺牲的一系列事件的进程展开,这是已预知的历史事件发生的时间线索。但在文本中也的确是时间线索而已。小说重点描写的是与之相交接的人物群体,他们各自的职业身份和生存需求的内在张力本身就构成了小说叙事的历史重量。小人物的命运因历史而沉浮,战争的残酷与人性的考验也因个体遭遇而具象化,二者相互印证,艺术真实感赋予历史真实事件生命力。全勇先对平凡人生命的理解与尊重,通过作家非凡的艺术创造力传达出来。鲜活的小人物从来不是大历史的注脚,而是用自己的生存撑起了历史的另一张面孔。鲜活生动的人物群像是《秘密》的灵魂所在。
赵一曼英雄事迹是抗联红色文化记忆中有历史重量的一部分。如何再叙述是对作家创作力的考验。《秘密》把握住史实与虚构的平衡,以历史真实事件为叙述底线,通过叙事视角的选择与叙事节奏的把控,使小说效果达到了对赵一曼烈士英勇就义的历史事件的个性化解读。全勇先的创作并非为历史背书,而是跳出传统史观的宏大叙事转化为对人性、伦理、记忆的深层追问。
小说文本叙述的冷静克制,与小说所能呈现出的丰富的内心情感形成对照。反差感的叙述是极简笔致所达成的艺术特色,并构成小说自身强烈的审美反差效果。《秘密》的中心内容并非对赵一曼烈士英勇就义的正面描写,而是碎片化的微观细节呈现,反而勾勒出英雄内在强大的精神感召力。文本中反复出现的脚镣拖地的声响,医院走廊中赵一曼拄拐杖锻炼伤腿的坚强背影,以及半截给儿子写信的铅笔,和那张被捕时被叠得整齐的褪色的革命传单……这些极简的意象都是赵一曼在世界活生生的印记,也是历史的密码。让读者破译出英雄内心强大的意志和坚定的革命信仰。当小说画面定格到赵一曼牺牲时枪响的一瞬间,作者写道:大地是那么辽阔,人是那么渺小。赵一曼瘦小的身影永远被定格在宏大历史中,成为我们今天家喻户晓的传奇抗联女英雄。但阅读过《秘密》的读者不会忘记如胶片定格的一幅画面:赵一曼烈士生命最后时刻挺着身子在面向辽阔的大地时,捋了一下头发,革命者对生命和生活的热爱,在这个简单的动作中成为永恒。《秘密》对于酷刑、屠杀等血腥的历史场景采取侧面烘托,以及对人物隐秘动机的克制书写,使文本有了更多留白的叙事缝隙,为复杂的历史留下了再叙述的解读空间。全勇先对《秘密》极简化的叙述不是对历史的简单化,而是让克制的文字沉淀出更具穿透力的叙事力量。
《秘密》让我们再次倾听到历史深处的回声,那些史料没有记载的小人物,未被言说的秘密心理,却被作家赋予了艺术想象的巨大空间。历史真实的核心是人的真实,全勇先通过巧妙的艺术构思和叙事策略,使历史真实具象化,具备了历史真实的厚重与生命的重量。

为沉默的英雄赋形
金钢
(省作协挂职副主席、省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文坛涌现出众多抗战题材的优秀作品,影视剧方面,《东极岛》《归队》《反人类暴行》等作品都展现了东北抗战的艰辛岁月。作为知名剧作家,全勇先没有在影视剧方向发力,而是推出了中篇小说《秘密》(发表于《作家》2025年第12期,《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2026年第1期转载),这既是他从编剧向小说写作的回归,更是对战争年代深入反思的结晶。
在《十月》2025年度中篇小说榜的颁奖礼上,全勇先谈到,“剧本面对的是一群人,小说面对的是我自己的内心”。可以说,《秘密》首先是个体的、私人的,是一个“生逢乱世,却半生都在读书”的中国男人的人生故事。虽然故事的核心嵌入了赵一曼烈士被捕、就义的悲壮历史,但与阿成的短篇小说《赵一曼女士》、王雨的中篇小说《永生》等作品不同,《秘密》并不完全是一篇关于赵一曼烈士的小说,而是面对二十世纪初的中国,青年人从不同方向努力与尝试,是一代人反抗侵略、砥砺前行的漫长历程。这种从个体故事切入的写法,实现了更加贴近民众维度的历史真实,一个个普通生命的日常生活、人际关系、内心波动,构成了我们进入那个时代最真切的甬道。历史的洪流不再只是史书上的记载,而是具体表现为一次彻夜的长谈、一份报纸的传递、一场至亲的别离,以及在掩护“大小姐”逃亡后对遗落雨伞的忧惧。这让历史变得可触摸、可呼吸,也显示出面对历史事件时全勇先精致入微的把控力。
在《秘密》中,赵一曼的斗争历程是核心历史事件。全勇先对赵一曼烈士的描绘是沉静而坚韧的,她不仅是一位抗联的“大人物”,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年轻女人,她既有在东北的冰天雪地中坚持对日斗争的果敢,也有女性对美、优雅、身体完整的执着。全勇先始终坚持将英雄“人化”而非“神化”,不管是老乡口中的“瘦李子”,还是在医院养伤时的“大小姐”,小说中呈现的赵一曼都是一位充满生命力的女性,董宪勋警士、韩勇义护士以及冬妮和“我”对“大小姐”的救助既是出于宏大的国家民族因素,也在于对一个自强独立的、鲜活的女性生命的爱惜。赵一曼的壮烈事迹像一束耀眼的光,照见了在那“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无数中国青年如何依据各自的思想启蒙、性格际遇,做出的或激进或隐忍或直接或迂回的抗争与努力。围绕核心历史事件,小说得以展现出不同人的反应,面对同样的危局,不同角色因立场、情感、利益的交织,可能表现出勇敢、怀疑、怯懦,以及背叛。它勘探的正是特殊时期历史重压下人性的全部可能性。
《秘密》的故事集中发生在白山黑水之间,具有很强的地域性。从展现东北抗联历史的角度看,《秘密》可以看成《恨事》《妹妹》等作品的续篇,在写作路径上也与前作一脉相承。这种对英雄事迹采用的平凡人视角在《秘密》中延续下来,让赵一曼等人物更为可感可信。
值得注意的是,在《秘密》中,全勇先的叙事达到了新的高度。主角纪德荣不再是《恨事》中全然被动的工具,也不似《妹妹》中事后知晓的旁观亲属,他既是伪满政府的法医,又是在苏联经受过特殊训练的红色特工,还是新中国优秀的建筑工程师,他是一个具有一定主体性,在知情或半知情状态下,于忠诚、恐惧、理想与生存间进行持续抉择的“行动者”。这使得叙事从命运拨弄和事后追认,升级为一个在历史现场中持续展开的、充满张力的选择迷阵。通过主角命运的不断变换,全勇先或许传达了这样一种深刻的历史哲学:历史是由“秘密”构成的,真实的历史进程,并非由几条清晰的主线推动,而是由无数个体的、家庭的、组织的秘密所织就。因此,《秘密》这个篇名或可成为理解全勇先整个抗战书写的钥匙。我们站在后世已知结局的视角去评判历史,是粗暴的。全勇先的作品,总是试图将读者拉回历史正在发生时的“迷雾”状态,让人体会其中的困惑、艰险与两难。
这样看来,《秘密》不仅是续篇,更是全勇先抗战系列作品历史哲学与叙事技艺成熟的标志。小说继承了前作平凡人视角的谦卑与温度,同时在结构的复杂性、人性的勘探深度和历史的思辨高度上,都实现了超越。《秘密》在《恨事》的“偶然悲剧”和《妹妹》的“身份谜题”基础上,构筑起一个关于信仰、选择、代价与命运的庞大而精密的象征系统。通过这个系统,全勇先不仅书写了东北抗战的历史,更提供了一种理解所有苦难与抗争历史的方法:贴近那些具体的、破碎的、沉默的灵魂,历史真正的回声与力量,便在其中。

历史与文学的美妙和弦
韩伟
(省作协副主席,黑龙江大学文学院院长、教授)
全勇先的小说《秘密》既具有令人震撼的深厚历史底蕴,又蕴含打动人心的文学温度。这部作品以纪德荣被尘封的人生轨迹为线索,展现哈尔滨伪满时期家国命运的离乱、个体生存的浮沉,在层层揭开“秘密”的过程中,完成了对历史叙事、人性深度以及文学价值的多重解读,为当代历史题材小说的创作提供了重要参考。
在叙事结构层面,小说采用“复调”的形式,在个体浮沉中重述集体记忆。一味追求宏大叙事、忽视个体表达,往往是传统历史题材创作的通病,而《秘密》最显著的特点在于以主人公的命运浮沉作为故事的切入点,将个体叙事融入历史叙事中,从而将一个个可感可触、有血有肉的个人事件串联成一个具有宏大历史记忆的集体事件。小说以纪德荣的人生经历为线索,将“大小姐”(赵一曼)不屈不挠的抗日事迹、纪德荣被迫出国逃亡与归国的身份困惑,以及战后弟弟与妻子重组家庭的悲欢离合等情节串联起来,把伪满政府的黑暗、抗日斗争的惨烈、普通民众的生存困境,都围绕着一个人的命运沉浮而徐徐展开。这是一种借助文学来对历史“复调”呈现的叙事方式,即历史并非仅仅是平铺直叙的宏大叙事,而是由无数个体命运与选择交织而成的网状结构。
在叙事真实层面,作品实现了历史真实与文学虚构的辩证统一。小说选取赵一曼烈士从被捕到牺牲的经历作为叙事对象,但并没有拘泥于常规的史料记载,而是虚拟出纪德荣这样一位兼具历史“旁观者”与事件“亲历者”身份的人物形象,以完成历史的“在场性”建构。例如,赵一曼在狱中所展现的坚贞不屈的精神状态、董宪勋与韩勇义掩护赵一曼逃跑失败后的英勇牺牲,是基于历史档案确认的真实事件,但像赵一曼修剪指甲时展现出来的从容态度、纪德荣面对家庭破碎时内心迸发的极度痛苦,这些都属于小说虚构的心理活动与细节。这些经过艺术加工的虚构元素,非但没有削弱历史的严肃性,反而使得历史人物的形象变得生动鲜活起来,进而让读者获得一种“亲历式”的文学真实体验。历史本质上是叙事的结果,而文学通过细节与情感,有效填补了历史叙事的留白,《秘密》正是如此。
《秘密》的另一重魅力在于其在藏秘、揭秘与解密过程中对人性的深度挖掘。纪德荣隐藏的抗日义举是秘密,赵一曼用假名掩盖的真实身份是秘密,冬妮与纪德明之间未曾言说的情感也是秘密,这些秘密被层层揭开的过程,实则是人性光辉不断显现的过程,亦是个体精神得到救赎的过程。以纪德荣为例,虽然身处伪满警察体系,但他的种种行动,如为受伤的游击队员找鞋,阻止日本兵施以酷刑,冒险掩盖赵一曼脱逃等,无不体现出他始终如一坚守着内心的良知。这种“身处黑暗心向光明”的抉择,让这个人物突破了时代局限,具有永恒的人性价值。而赵一曼在狱中保持的体面与尊严,董宪勋、韩勇义明知必死仍选择营救的勇气,都体现了这些平凡小人物舍生取义的崇高抉择。
此外,“秘密”本身亦极具象征意义。随着小说情节的推进,隐藏了许久的秘密被逐个揭开,我们发现,其实每个人物都背负着秘密,如“大小姐”(赵一曼)的身份、纪德荣妻女的选择等。这些秘密的汇聚,不仅填补了史料记载的叙事留白,而且以小见大地彰显了平凡人物气节的崇高。“他和那个时代大多数人的名字一样,消失在时间的尘埃里,如同那些和他们一起消失的秘密。”小说在结尾处流露出对记忆与遗忘的沉思,揭示了作者对于人性的悲悯情怀,进而赋予了作品极为深刻的哲学意涵。
《秘密》具有两方面价值:其一是史学价值,在于其成功还原并引导读者关注那段沉重而悲壮的历史;其二是文学价值,在于它给当代文学的历史叙事树立了极为重要的典范。在娱乐快餐式的创作潮流中,全勇先始终坚守着历史的温度与文学的尊严,这样一种创作态度,无疑值得每一位后来人学习。作品提醒我们,历史题材的创作绝非简单的史料堆砌,而是要在无数事件的流动中塑造鲜活生动的人物形象,并以人的故事来透视历史的复杂性与多面性。
总之,《秘密》是一部需要人们静下心来细细品读的作品。它让我们意识到,真实的历史并非网络戏说的语言游戏,也绝不仅仅是教学课本上的宏大叙事,相反,它可以借助“以小见大”的文学笔法,书写平凡人物的感人事迹,让“小人物”彰显出“大情怀”。我们坚信,这类有温度的作品定然会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留下深刻印记。

历史叙事的张力与温度
宋宝伟
(哈尔滨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全勇先的小说《秘密》高度还原二十世纪30年代发生在黑龙江大地之上的抗日斗争的历史现场,让我们再次感受到抗日先烈们英勇不屈、勇赴国难的牺牲精神。同时小说用充满温度的目光与情怀书写在残酷战争环境中普通人的悲欢离合。
小说《秘密》混合着两种叙事,一种是英雄叙事,一种是平民叙事,这两种叙事共同构成小说的多维视角。毫无疑问,小说中的英雄叙事是以赵一曼烈士被捕后英勇就义的过程为基本框架,表现赵一曼烈士的生活化侧面。小说没有直接描写赵一曼烈士在敌人的严酷刑罚下如何的坚贞不屈,而是用大量篇幅刻画赵一曼在医院疗伤过程中的生活化细节,譬如读书、剪指甲、聊天等看似与惯常理解的英雄形象毫无关联的生活情节,展现在读者面前的是一位身形瘦弱、为人和气、温文尔雅的“大小姐”形象。作家有意选择这种“旁观者”客观化视角,还原常常被人们忽略的生活化的一面,为后面英雄形象的跃然而出作了足够多的细节铺垫。同样,对协助赵一曼逃离虎口的两位英雄——董警士和韩护士,作者依然没有将他们进行“脸谱化”塑造,相反却一再描写董警士的“冷酷无情”以及董警士与韩护士二人之间的“矛盾”,这与后面两人的英勇行为构成强烈的反差,使故事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小说中的英雄叙事改变惯常的“理念化”塑造手法,对抗日英雄进行一种平民化塑造,不刻意凸显英雄的地位,这种平民叙事将故事中的人物放在统一的视角下,书写人物在民族存亡和个人生死的抉择中的命运沉浮。小说描写了很多人物,尤其是作为叙述者的纪德荣以及冬妮、弟弟德明等,作为历史的“参与者”却又被滚滚洪流抛置于历史之外,身处其中却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劫后余生的结局令人不胜唏嘘却也令人感到一丝宽慰。
小说《秘密》采用近乎“口述史”的描写方式还原一段东北抗联艰苦卓绝、可歌可泣的抗日历史,这种叙事方式将历史的纪实性和文学虚构性巧妙地结合在一起,在纪实与虚构的张力中还原历史的真实性,同时也为文学虚构的纵横捭阖预留下足够的书写空间。小说叙述者纪德荣兼具历史的“见证者”和“亲历者”两种“身份”。作为“见证者”见证和记述着赵一曼烈士等英勇无畏的抗日历史,使小说的叙事更接近历史的真实。同时,他是历史的亲历者也是幸存者,承受着民族的劫难和历史的戕害,他的遭遇让人们深深感受到历史的冷酷无情,以及深陷历史漩涡中的无力感和命运的荒诞感。小说通过真实的历史材料,譬如赵一曼留给儿子的两封信,无疑增强了小说的“纪实性”特征,艺术性地深化了“见证”的效果。作家通过虚构笔下人物在面对民族、正义、家庭、生存、死亡等诸多问题时的心理真实,同样高度还原了历史现场中被历史裹挟着的人们那种抗争、挣扎到被迫接受命运安排的心路历程。小说的纪实性和虚构性紧密结合,作家努力调适二者之间的平衡,在充分尊重历史史实的基础上进行文学的虚构。一般的文学作品,作家可以没有任何限制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和故事情节的需要自由虚构,而《秘密》这部小说的文学虚构是在历史真实的制约下完成的,因而小说是严肃的且不失艺术性的。
历史是冷酷无情的,但历史书写是有温度、有情感的。全勇先以“实证主义”精神在小说中高度还原历史现场,不仅有历史事件的真实,还有许多历史细节也高度具象化,在这些具体可感的细节中蕴含着作家温润的情怀。历史往往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它告诉我们的“历史”多是规律、事实甚至简化为文字材料和器物,而人的生活往往是缺席的。小说恰恰填补了历史的某些空白,将冰冷的历史赋予生活的温度和人性的温暖,使历史变得更丰满、更真实。黑格尔曾经说过,艺术家之所以为艺术家,全在于他认识到真实而且把真实放到正确的形式里,供我们观照,打动我们的情感。小说《秘密》中有三四十年代哈尔滨市民生活和城市历史的真实再现,充满了人道主义的理解和关怀。作为文学单单还原历史是远远不够的,文学讲究情怀,小说补足了历史所缺乏的生活肌理和脉络,更应该为历史增加温度。文学打动人心,不仅在于作家的胸襟和气度,还有作家赋予小说的浓浓情怀,它让我们在面对历史时,不再是超时空的冷眼旁观者,而是化身为与历史同呼吸的参与者和行动者,唯其如此,历史才能真正鲜活起来,方能永驻我心。

有关《秘密》的三个特征
孙胜杰
(哈尔滨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最近很多人都在问我,你看了“全勇先的秘密”没有?我一度以为作品的名字就叫“全勇先的秘密”,后来才确定作品的名字叫《秘密》。引起我兴趣的是为什么大家都说“全勇先的秘密”而不是“秘密”呢?我思考的结果是从小说的结构讲起。
《秘密》由三层叙述构成。最外层是隐含的作者也即作品中的“我”对“父亲”调查经历的转述。我要开始写小说,便向父亲打听纪德荣的档案卷宗,因为父亲不但参与了对纪德荣的调查,还保留了他的档案,但父亲说,“丢了,记不住了……”由此纪德荣的人生经历成为被历史档案掩埋的秘密。福柯认为,档案不是中性存储,是权力结构的直接体现,是重塑过去形象或预设未来记忆的方式(《知识考古学》),此时“档案的缺席”其实构成了对历史书写的批评。叙述的中间层是父亲对纪德荣审讯的记录;最内层是纪德荣长达数万字的自述。纪德荣的自述占据了文本的主体篇幅,他的细节回忆与情感表达几乎使读者遗忘这是经过“审讯”这一权力过滤后的言说。小说末尾附上的真实历史人物,如赵一曼、董宪勋、韩勇义、杨桂兰等人的生平,与虚构人物纪德荣的“无名”状态形成强烈的对照。小说没有提供关于纪德荣在赵一曼脱逃事件中真实角色的最终答案,只是从侧面来写这一情节,如记录员的眼圈都红了,父亲给纪先生面前的茶缸又添了些热水,而谷科长核实后还继续怀疑不做定论,通过父亲这些矛盾感受最终将判断权交还给读者。这种开放性的伦理立场,使小说摆脱了简单化的历史审判,转而探讨在极端情境下个体选择的模糊性与幸存者的负罪感。
小说的第二个特征是高度自觉的文学地理学实践,那么《秘密》是如何通过地理空间来完成纪德荣的人物形象的塑造呢?空间景观的符号化对照。城市和林区的符号化对照是其策略之一,哈尔滨既是繁华、“文明”的国际化都市,也是伪满警察厅等镇压机构林立的权力堡垒。纪德荣在此接受教育,就读哈尔滨医学专门学校,又在俄国人开的中俄工业大学读书五年。可以说,“被动现代化”的城市赋予纪德荣知识、地位与家庭幸福的可能性,同时也将他卷入历史罪责的泥淖,最后隐居小兴安岭林区。小说开篇即通过调查者父亲的视角,勾勒出一个被冰雪净化却潜藏暗流的空间:纪德荣住在自己改建过的“厚厚的白雪覆盖”的木栅栏庭院,院子里的丁香树,屋里铺满长条地板,书架上精装的外文书籍,这些都与林区的生活景观相异,所以,林区是一个兼具庇护与囚禁双重功能的社会空间,既是纪德荣试图隐匿过往的物理屏障,也是历史真相被冷藏的隐喻。其二是两江意象的对照。在“大小姐”逃脱事件的半个月后,内心忐忑的纪德荣带着妻女来到松花江边。松花江属于内河,但俨然已经看不到中国人了。渡江前后,他从一等警佐“纪股长”变成了无名的逃亡者,最终成为失去国籍归属的情报员“米哈依·金”。纪德荣一生经过哈尔滨、东京、珠河、苏联、伊春等地理空间的转移,导致身份不断重构,他的伪满警察身份、日本留学经历、苏联间谍生涯和新中国工程师角色,身份认同成为问题,从而揭示了时代变局中个体命运的脆弱与无奈,任何固定的身份标签在此都显得苍白无力。
小说的第三个特征是对鲁迅的“历史的中间物”思想的回应。纪德荣这个人物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英雄或反派,已经从旧的价值体系和文化母体中觉醒,但又未能找到通往未来的清晰道路、未能融入新的群体。这就是鲁迅所谓的“历史的中间物”,其基本特征是“未完成性”,体现为身份认同的模糊、价值观念的摇摆和行动方向的缺失。纪德荣的核心痛苦源于他是“珠河北门刑场”那场悲剧的幸存者,也是冷眼的旁观者与间接的参与者。他虽然活了下来,但承受着“幸存者的负罪感”,成为他自己终生的记忆禁锢。晚年被审讯时的自述是一次漫长的、充满细节的精神回溯,其目的不仅是向组织交代,更是试图在叙事中安放那个破碎的、充满愧疚的自我。正是这种复杂性,使他成为一个“不可靠的见证者”。小说中有一个贯穿全文始终的细节很特别——“小猫盖屎”。父亲完成审讯任务后问纪德荣家里的木头箱子里的沙子是干什么用的?纪德荣解释:“是猫上厕所用的,猫很爱干净,它们会把自己的排泄物埋起来。可能是为了掩藏气味吧。气味会招来天敌,只有埋掉了,它们才安全。”这是一个绝妙的隐喻,看似琐碎的日常生活知识,实则暗指历史中个体为求生存而不得不掩藏的秘密。然而,文学的功能恰恰在于谨慎地挖掘这些被掩埋的“排泄物”,并使其在审美的光照下获得新的意义。

重新书写的革命历史
马宇飞
(黑龙江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当代,“革命历史题材小说”有两大书写方式,一种是高度政治化的宏大叙事,形成了特定的叙事规范与思想规范;一种是“新历史主义小说”,试图颠覆“正史”,呈现新的意识倾向。全勇先的《秘密》呈现出不同于两种书写范式的,新的革命历史书写样式。
面对厚重的红色经典革命书写传统与影响极大的新历史主义小说形成的“影响的焦虑”,全勇先的确是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既不想建立一个宏大的革命史,也不想颠覆“正史”,将历史缩减为颠覆崇高的纯粹个人体验,截然对立的新旧书写模式在他这里被放弃,转而从历史的边缘寻找可能遗落的真实,在历史之光很难照耀到的细小夹缝中挥毫泼墨,把有定论的客观历史,被反复书写过的英雄故事,在另外的角度再认知、再解读。这种称得上“险处弄笔”的再阐释,弃绝成规,反而获得了新的生命。
经典化的革命历史题材小说,倾向于“史”的建构,更强调“真实”。新历史主义小说喜欢以虚构的方式在历史碎片中做文章。全勇先的小说同二者不同,他关注的是被大历史遮蔽的历史缝隙,他力图打破现实与虚构的某种界限,穿行于历史与故事之间,出入于文本内外的人物,自然地沟通着现实与想象、过去与当下,这反而让被遗忘、被遮掩、被裁剪的历史多姿多彩而又意味深长。
与红色经典革命历史书写不同,全勇先的小说虽然不乏“讲述英雄故事”的冲动,但没有陷入英雄传奇的认同窠臼。在他的小说叙事中,以往隐没在历史角落被遮蔽的人物反而走向前台,纪德荣这个当过伪满洲国伪警察的小人物,甚至在其他作品中常被定位为“历史反角”出场,让一段似乎司空见惯的战争岁月、英雄书写,重新搅动起历史长河的新波澜。这个新讲史者角色的替换,让整个历史叙述具有强烈的个人性与情感性,但作者不是要以此解构英雄传奇,只是不想再把革命英雄塑造成光芒四射的显赫存在。他通过一个大家意想不到的小人物的视角,写出了英雄赵一曼被忽略的人性化的生活细节,更写出被挤到历史边缘的小人物的牺牲与伟大。护士韩勇义、伪警察董宪勋,这些常常被英雄光芒遮蔽的小人物,在全勇先的笔下,如雨水泥地里默默疯长的小草,摇曳出自己的风采。
全勇先采用了新历史主义常使用的个人化、主体化的历史书写。“新历史主义小说”的个人化书写,往往将人的欲望放大为人物命运与历史发展的动因,“一切历史都是欲望的历史”,由此大量地触及人性晦暗丑恶的角落,通过对人性与文化的反思,展露令人触目惊心的丑恶人性,以此质疑“正史”的真实,表达自己的批判、反思之意。
全勇先的历史个人化书写呈现出与新历史主义小说不同的意味,他并不想去颠覆“正史”的意义架构,消解历史崇高感,而是试图回到历史深处去修复历史记忆。他没有回避人性的恶,伪警察田富春只是为了逃避被开除或者短暂的牢狱之灾,就积极戴罪立功,提供关键线索,把赵一曼和相关营救人员推上绝路。但他也没有夸张人性恶,田富春只是一个没有大是大非观、自私又狭隘的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憨厚也有愚昧的自私自利。与人性恶相比,全勇先以更大的热情去挖掘人性的美好。一个最普通的小护士,完全可以因为人性的美好,冒着生命危险帮赵一曼逃脱,作为伪警察的纪德荣在发现犯人逃跑时,放弃抓捕,帮助他们掩盖痕迹,拖延逃跑时间。整个过程没有空洞的革命大道理说教,但读者却可以从字里行间读到人性的美好与不屈的民族精神。历史在失去人造的神圣光晕之后,有了更丰富、更温暖的朴野之美。
全勇先以新视角重述的历史故事,在历史边缘处记下了“大历史”遗漏的个人悲欢,苦难与挣扎,带有强烈个人化体验的生命沉浮感与悲喜歌哭,延伸和回荡在英雄传奇中。但他要表达的不是对人生无常与历史不确定性的慨叹,而是借有血有肉的各色人物表达出平和、坚忍的人生态度,从而显露出对现实与人性的关怀和对理想价值的向往与追求。
历史不仅仅意味着已经消逝的“过去”,也意味着经由讲述而呈现眼前的“现在”。在当下这样一个很难产生英雄的多元化的时代,对小人物优秀品质与传奇性的认可,无疑更具有时代意义。借由历史书写,不仅释放我们当前“无意义生存”的焦虑,而且唤醒平凡个体的担当意识与英雄情怀。

恪守秘密的选择
任毅
(省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一个时代应有一个时代的文学,置身于时代中的文学也应回应时代,甚至超越时代,以当下为起点串联起过去的历史、当下的时空与未来的可能性,追求创新、追求永恒。革命历史题材自诞生之日起便承载着见证历史、传承记忆、启迪教育、精神引领、铸就理想信念、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筑牢思想根基的功能与任务。近年来,除《悬崖》《长津湖》《觉醒年代》《反人类暴行》等影视作品鲜有佳作,在文学上也似乎陷入了内容同质化、人物扁平化、情节套路化的泥淖,忽视广大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审美追求,一味地说教却忽略广大人民群众对有叙事巧思、有心理刻画、有深层思辨的期待。这也是全勇先中篇小说《秘密》必须面对的“现实”与“挑战”。
事实上,抗联英雄赵一曼从被捕、就医、接受审讯、养病、出逃、再次被捕直到英勇就义的故事构成了中篇小说《秘密》的核心情节。既有山本和雄(时任伪满哈尔滨市南岗警察署司法股警士)翔实的手记,又有多部文艺作品不断重塑、丰满赵一曼的英雄形象,《秘密》则更像是层层嵌套的神秘魔盒,通过“我”的回忆、“我”与“我父亲”的对话、“我父亲”与“谷科长”调查办案、“纪德荣”的回忆不仅丰富叙事视角也拉开历史纵深,从而使小说中“赵一曼”“纪德荣”“我父亲”三人保守的“秘密”随着叙事的不断延伸,更能激发读者的情感震荡。
长期以来,革命历史题材创作或描写正面战场的激昂斗争,或描写根据地的挥斥方遒,或描写大城市的谍战悬疑,或描写发生在乡村的烧杀抢掠和具有民间智慧的反抗斗争,无论哪种创作手法都在诠释着革命斗争中的“英雄主义”。往往我们被“英雄”光环所遮蔽,只记得“英雄”成为英雄时的光芒,以及“英雄”对后人产生的强大精神冲击力,却忽略英雄的光芒伴随着“伤口”与“悲剧”。从《雪狼》《恨事》《白太阳红太阳》《悬崖》一路走来,全勇先擅长用“伤口”和“悲剧”诠释隐忍的“英雄主义”。有学者称,“如果说全勇先英雄本文中的伤口主要来自民族大义背景下主动选择的自我离弃,那么关注普通人的本文则更注重刻画被离弃所带来的伤口与隐痛。”在《秘密》中,全勇先用“恪守秘密的选择”在“赵一曼”“纪德荣”“我父亲”“我”以及所有读者的肉体、精神与心灵划出一道道伤口。对“赵一曼”而言,面对日本人的审讯她恪守着身份秘密,遭受着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对“纪德荣”而言,目睹“赵一曼”的种种遭遇,民族意识觉醒,主动选择脱离警察署外事股长身份,告别祖国、游离家庭之外,这份心灵创伤召唤着他的还乡之路,又让他驻足家门之前,隐忍着身份秘密,久久观望,却不敢打扰,保护着家庭来之不易的平静。对“我父亲”而言,他用一句“忘了,丢了,记不住了”将“纪德荣”的卷宗秘密地“保留”。文本之外,可以想象“卷宗丢失”会对“我父亲”的工作带来诸多不便,但也恰巧是父亲的“秘密”,在几次运动中保护“纪德荣”不再被打扰,守护着“纪德荣”的尊严。《秘密》将“恪守秘密的选择”及“恪守秘密的代价”以一种平静的、缓慢的却又强大的、激情的、直击灵魂深处的方式冲击着读者的身、心、灵,思索着每个人物所背负的沉重秘密。小说在20世纪30年代、20世纪50年代与当下的三个时空中产生共鸣,回应着民族苦难的集体记忆,描绘着革命先烈的高尚品质,叙述着“死而复生”之人的漂泊、孤独与隐忍,营造着战争与和平、宏大历史与个人选择、人性与家国情怀之间的叙事张力与情感张力,文学作品隐含的“悲剧”得以艺术化表达,使读者在阅读时直观地体会小说家精密的叙事技巧,领略小说中的悲剧美学,同时精神也得以洗涤与净化。
一个走在伟大复兴道路上的民族,不应也不能忘记历史、忘记伤口、忘记来时路。新时代革命历史故事更应走出符号化、同质化的桎梏,还原人物与事件的真实,将人性的内核与生命的光辉贯穿过去、现在、将来的时空维度,找准英雄人物精神与当下时代精神的契合点,以题材创新、内容创新、叙事创新等方式回应并尊重广大人民群众的审美能力与审美需求,《秘密》或为新时代革命题材创作提供了新思路与新范式。
久居东北,雪花翩翩落下,仿佛一切历史、记忆、伤痕已然被淹没。然而顺着积雪向地面挖去,沉默的秘密必将穿越时空,大地的回响定是振聋发聩。有一种选择是恪守秘密,有一种英雄主义叫忍受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