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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镜像:底层叙事与小人物视觉——王善常短篇小说《以父之名》读札
来源:《北方文学》2025年7期 | 景文玺
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的黑龙江省作家“野草莓丛书”中,佳木斯市农民作家王善常的《海神号》小说集堪称佳作。其中短篇小说《以父之名》便是代表作之一,曾获2022—2023年度“延安文学奖”。
作为一篇具有深厚生活积淀与现实关照的小说,《以父之名》在文学与社会的双重语境中,以冷峻而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底层小人物在社会变迁中的挣扎与抗争,映射出时代的镜像。
李得志这一典型形象,试图挣脱命运枷锁,他的执拗与无力感,透露出荒诞的悲剧色彩,与女儿小梅的冷静和疏离形成鲜明对比,构成了强烈的艺术张力。
父女间的情感裂隙,反映了两代人价值观的冲突,也隐喻了底层生活的无助与理想的幻灭。小说以家庭生活为社会缩影,运用象征性细节和深刻心理描写,将个体命运与社会现实紧密交织。
小说文本的叙事风格简洁凝练,寓意深刻,细节如刀锋般直指社会现象与人性幽微。李得志的荒诞行为,体现出作者对底层生活困境的深切关怀。小梅的冷眼旁观,揭示了这场悲剧中的宿命感。作品超越了家庭伦理的表层,将个体与时代的悲剧性描绘得震撼而深沉。
主题剖析与人物形象
作品以底层小人物李得志为核心,生动描绘了他的生活窘境与命运抗争。李得志是一个典型挣扎于下岗潮中的中年男人,他试图通过买彩票改变命运,这种努力既显得可笑,又令人叹惋。通过小梅的叙述视角,文本进一步揭示了父女之间,因生活方式和价值观不同而产生的亲情裂隙。这种双重视角增强了叙事张力,也使作品主题更具深意。
李得志的形象塑造,是小说的核心亮点。他在社会和经济的双重压力下,仍以荒诞的方式面对未来,展现了底层个体复杂而矛盾的内心世界。从拉脚到喝酒,从鱼杂炖豆腐到研究彩票,细腻的日常描写,让这个角色愈发富有立体感。他与老郝关于彩票的讨论,以及对一夜暴富的执念,凸显了他对富裕生活的渴望。这些行为既反映出他对家庭责任的忽视,也显示了他冒险的性格。在追逐幻想的过程中,他的失败与挣扎,为小说增添了悲剧色彩。
小梅的第一人称叙述,为故事增添了另一层深意。她是高三学生,努力学习与父亲的荒诞行为形成鲜明对比。李得志的“技术型彩民”自我认知,却为家庭带来了沉重经济负担,也对女儿的成长产生了负面影响。小梅在父亲的干扰下仍在坚持学业,她的内心抗拒与无奈令人心疼。她的自我叙述,不仅为读者呈现出另一种父亲形象,也反映了底层生活的压抑感与个体奋进的微光。
小说还通过李得志与前妻谭慧的关系,展现了他们从安稳到拮据的家庭生活,这一转折集中揭示了时代变革对个体命运的深刻影响。这些细节为作品注入了更深层的痛感。小说超越了简单的家庭伦理叙事,成为底层生活的时代缩影。
人性与父爱的双重重负
小说探讨了人性与父爱的沉重,将其贯穿于整个文本。劳务市场的拉脚人、彩票站里的狂热彩民、朋友老郝的吹嘘,以及李得志拎着塑料桶去歌厅接散装啤酒的生活,生动刻画了底层人的卑微与渴望。这些细节不仅反映了底层社会的人性,也展现了他们在卑微中努力求变的勇气。
人性在作品中扮演重要角色。劳务市场的挣扎、彩民的执念、老郝的自我夸耀,都是对现实困境的反应。他们在经济贫困和社会地位卑微的压力下,将命运寄托于彩票,期望用一夜暴富来改变生活现状。这些行为既无奈又悲凉,却也是一种精神寄托,折射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与此同时,文本也揭示了社会对底层人文关怀的缺失,呼吁给这些人更多理解与关注。
父爱是另一核心主题。李得志对女儿小梅的爱,充满内疚、自卑、惧怕与补偿心理,展现了父亲复杂的内心世界。
内疚心理源于父亲角色的失职。李得志对女儿的爱,带有明显的内疚感。这与小梅成长过程中缺乏母爱有关,李得志认为都是他无能所造成的。他对“父亲”角色失职,心知肚明,因此在与女儿相处时格外谨慎,试图弥合父女间的裂痕。
自卑心理弱化了父亲的地位。家庭贫困和社会地位的卑微,使李得志在父女关系中处于弱势。小梅的不屑让他倍感压力。他的自卑心理,在对女儿的情感表达上显得小心翼翼,害怕情感表达过于直接,会加深女儿的轻视。尤其在彩票梦破灭后,小梅考上大学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撑。
惧怕心理反映代际冲突的隐忧。代际差异,也是李得志复杂心理因素之一。小梅象征独立与个性化,而李得志的传统父权却在她面前退缩。他害怕达不到女儿的期待,也害怕父爱被拒绝,因而表现出退让与克制。
补偿心理体现在过度付出。李得志为迎接上大学的女儿回家,提前准备水果,这是他一生不曾享用过的。小梅临时改行程,他离家打工,冰箱里的水果变质。他舍不得扔掉,最终因食物中毒酿成悲剧。这种行为体现了他的补偿心理。他通过细微的付出,试图弥补内心的愧疚。
忧虑心理令父女关系更加脆弱。他隐忍的表现,源于对父女关系裂痕的担忧。他害怕自己的言行不当,会进一步加深亲情隔阂,因此格外小心翼翼。
李得志的父爱既显得畸形,又符合他卑微心理的逻辑。小梅自信独立,与父亲的自卑形成鲜明对比。一次,她让李得志骑着倒骑驴直接停在学校门口接她,这反倒成为校园一道风景线,展现了她的人格独立与自信。
李得志的复杂心理是小说的核心。他的小心翼翼源于多种心理交织。这些心理背后,折射了家庭与社会地位的深层张力。小说通过底层小人物,揭示了父爱中难以言说的沉重与矛盾,也反映了现代家庭关系的困境与人性的复杂。
叙事技巧与语言风格
小说文本通过细腻描写和生动人物刻画,展现了普通家庭在生活压力下的挣扎与希望,引发人们对家庭、责任与梦想的思考。
小说的叙事技巧值得细细品味,看似平静的叙事却富含深意,不动声色的叙述背后,折射出作者对生活的敏锐观察和扎实的文学功底。文本采用线性叙述与意识流相结合的手法,巧妙布局,既清晰展现故事脉络,又深入人物内心,感知每一丝情绪波动。意识流的运用不仅展现人物心理,还映射群体心态,提升了叙事的艺术性。
作品对白描的运用尤为突出,三处细节描写堪称经典:彩票站中彩民的动作、老郝的夸夸其谈,以及李得志放弃彩票时的内心崩塌。这些描写画面感强,饱含心理意象。
第一处,彩票站的描写,将彩民的状态刻画得入木三分:彩票站里挤满了在劳务市场等活儿的人,全是烟,空气都蓝了……一个人正撅着屁股,在柜台上刮即开型彩票。他的拇指又黑又粗糙,像一截干树枝,手指肚上还缠着一圈肮脏的胶布,手指甲好长时间没剪了,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手里掐着一厚沓刮刮乐,能有几十张。他用肮脏的指甲盖,在彩票的刮开区一点儿点儿地刮,从一角开始,像一条蚕在小心地吃着一枚宝贵的桑叶,唯恐几口就吃完。动作的细腻刻画,不仅还原了人物的表情与心态,更传达出底层个体的生存紧张与心理样态。
第二处,老郝的言辞既幽默又讽刺:老郝扔嘴里一颗花生米,一边嚼一边说,好好学,争取考北大清华,你只管学习,别的不用考虑,毕业后工作我包了,咱上面有人,说话好使。李得志赶紧对我说,还不谢谢你郝叔。我心里说,袜子都露脚趾头呢,还吹牛,就你那样的,说话还好使?骗鬼呢吧。读到这里,让人忍俊不禁。而小梅内心的反感和鄙夷,通过独白一语道破。语言简洁,却充满底层社会人群的虚荣心态,增添了故事的张力与层次感。
第三处,李得志放弃买彩票时的情节直击人心:李得志以前总以技术型彩民自居,没想到最后,他引以为傲的技术,竟然出现了反噬现象,差点儿要了他的半条命……那天晚上,他默默地把挂在墙上的走势图,一张张地揭了下来,团成团,扔进了垃圾桶。墙上呈现出几块白色的印痕,和周围被时间熏染过的墙壁,构成了鲜明的对比,干净得让人害怕。他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那一刻我知道他彻底告别彩票了。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强化了他内心的绝望与无力感。
从语言风格上看,王善常的作品以简洁克制见长。他惯用零度叙述,少用修饰,却能精准传递情感与要义。动词的精准,形容词和副词的稀少,以及中性词的使用,避免了作者情感的直接介入,保持了叙述的客观冷静。这种叙事风格彰显了作者的文学修养,也增强了主题表达的深度。正如有人所言,优秀作品决胜于立意与叙述,而语言的“张牙舞爪”只会削弱作品的美学与诗性。
寓意与象征的文学性
小说文本蕴含多重寓意与象征。李得志去歌厅折剩的散装啤酒,象征生活的拮据与破败;鱼杂炖豆腐,寓意底层生活的无奈;彩票象征财富,也是他改变命运的最后稻草;三鲜饺子,象征底层人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墙上彩票走势图留下的白痕,寓意希望破灭后的虚无与残酷。这些寓意和象征,不仅丰富了文本层次,也增强了作品的艺术张力。
悬念与悲剧意识的深化
李得志因误食冰箱中留给女儿的过期水果而中毒身亡,将悲剧推向高潮。小说结尾,小梅独自从郊外火葬场步行回家,心情复杂而矛盾,既有悔恨自责,又被孤独与迷茫包围。
归途中,小梅逐渐崩溃,冷风的环境与她内心的痛苦交织,形成强烈的荒冷之感。泪水不停流淌,自责不已,她抽打自己耳光,直观地展现出深刻的痛苦与无助。这些感官与心理变化,暗示她逐渐陷入麻木与虚无:走了一段路,我的眼泪哭干了,风一吹,我脸上有些发紧,像覆着一层硬壳。我的眼皮也肿了,变得很僵硬,我不得不眯缝着眼,景物因此变得迷离恍惚……我不知道路还有多远,甚至不知道这条路通向何处。四周吹着风,从无际的天宇中吹来,越来越大,慢慢地把我淹没在了这个世界里。这一段散文化的结尾,既象征小梅的迷茫心境,也深化了作品本身的悲剧意识。冷风无处不在和她的逐渐麻木,构成了荒冷与孤寂,将读者带入与小梅同悲同叹的境遇中。
小说结束时,但故事并未结束。读者仍然为没有父母的小梅担忧:她还没有完成学业,一个孤儿将如何面对生活?在没有经济来源的情况下,她如何继续求学?她将怎样面对未来人生?这种未解的悬念,将主人公与读者一起推向深渊,强化了故事的悲剧感。这种未完结的命运意识,使作品呈现出独特质感。
王善常的作品素以荒冷风格著称。这种风格不仅体现在情节和氛围中,更深入人性骨髓,赋予作品极高的辨识度和文学价值。此外,写作者发自内心的“独白”,直击读者心灵,显得真实、可靠,绝不“漂浮”或“装腔作势”。
正如作家钟求是所言:“只有受过难的文字,才更显可靠。”这里包括两层含义:一是作者在创作的过程中,对文字的磨砺、重构和创新;二是作者对现实生活的洞察、同情、感悟和升华,使文字具有“痛”感。
综上,王善常的《以父之名》通过细腻的叙事与敏锐的社会观察,巧妙地将个体命运与时代融合。通过父女关系中的冲突、释怀与和解,揭示了底层生活的困境与挣扎,勾勒出一幅象征与寓意的社会画卷。作品简洁而细腻的叙事,不仅超越了家庭伦理的书写,还深入探讨了社会变迁中的人性思考,展现了文学作品在关照现实与人性层面的独特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