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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压岁月的车轮
王海龙
这几天,健谈的爷爷变得少言寡语,精神矍铄的他仿佛丢了魂,整天唉声叹气。原因很简单,他的自行车丢了,而且是在我家院里不见的。这辆自行车,像他的恋人,陪伴他走过半个多世纪的风风雨雨,它在岁月的轨迹上划过一道闪光的痕迹。 爷爷的“二八大梁”自行车虽然车架锈迹斑斑,但新换的轮胎和车架显得格格不入,就像八十多岁的他穿上新鞋,也掩盖不了腿脚的笨拙。偷走爷爷自行车的“贼”是我和我父亲,主谋是父亲,执行者是我。爷爷已经八十七岁,腿脚不再灵活,但他每天还是骑着自行车在村里村外遛弯。虽然现在的路都修成了水泥路,平整得像镜面,但父亲担心爷爷骑自行车摔倒,会造成严重后果。再者,让八十多岁的老人骑民国时生产的“老古董”,也显得不太体面。父亲建议卖掉这辆自行车,给爷爷买一辆电动三轮代步车,既安全又体面。但爷爷听到这个建议,气得说话直哆嗦,胡子不停地抖动,大声说:“我看谁敢卖我的自行车,你敢卖试试?看我不打断他的腿。你们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什么车不都是用来代步的,骑自行车还能锻炼身体呢!我可不要什么电动车,花那冤枉钱,不值得。以前我骑这辆自行车驮200斤货物,走坑坑洼洼的土路都行走如飞,现在的水泥路面平整得像镜子一样,有啥危险?什么车都不如我这辆自行车骑着舒服!” 对于爷爷的坚决态度,即使是一向说一不二的父亲也不敢违逆。虽然他担心爷爷的安危,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爷爷每天骑着这辆破旧自行车在村里遛弯。 最后,父亲只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亲自导演了一出偷车的戏。他让我趁着爷爷不在家,把爷爷的自行车骑走,卖到废品收购部。爷爷回来找时,就说自行车被贼偷走了。 我骑着这辆旧自行车向废品收购部的方向驶去,虽然这辆自行车不如现在的变速自行车骑着舒服,车座子硬邦邦的,车把也不灵活,但让我把它卖掉,我心里还不是滋味。我真有点卸磨杀驴之嫌。我小时候,是爷爷用这辆自行车驮我去的城里,让我见识了城里高楼大厦的模样。我六岁时得了脑炎,突然昏迷不醒,是爷爷骑着这辆自行车,背着我,顶着漫天雪花把我送到医院,因为没耽误抢救最佳时间,我才没有落下后遗症。是爷爷骑着这辆自行车驮着我,第一次把我送到镇里的高中学堂。也是爷爷用这辆自行车接送我往返于家和学校。这辆自行车在我心目中俨然就是一个老朋友,别说爷爷舍不得,就是我也不忍心把它卖掉。于是我把自行车寄存到我的一个朋友家。 看着爷爷每天无精打采的神情,偶尔听到他说:“老朋友,你怎么说丢就丢了呢?说没就没了呢?”联想到之前爷爷不论骑自行车回家多晚,他都把他的自行车擦拭得一尘不染,车辐条光亮得都闪着银光,我的心里就徒增了愧疚感。 那天,我和爷爷聊天,聊到那辆丢的自行车,我才知道那辆自行车在爷爷心目中的地位。 爷爷小学毕业时,新中国刚成立不久。刚满十五岁的爷爷就当上了区交通员,每天从区政府出发,步行绕着十五个村屯走一圈,收发信件、发放报纸和刊物。那时,常常有野狼出没,因为步行,爷爷送完信件返回驻地时,经常是深夜,有两次不幸与野狼相遇,好在爷爷机智地躲过了袭击。爷爷背着信件提心吊胆地走了一天又一天,脚上的血泡都被磨成了老茧。 正当爷爷准备放弃交通员这个职业时,区政府给爷爷配发了一辆铁锚牌自行车。这辆自行车爷爷早就见过,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它曾经是我们村保长张仲元的私人物品。张仲元骑着这辆自行车为日本人办事,催缴苛捐杂税,欺诈乡民,无恶不作。这辆自行车在张仲元手里和他姨太太一样娇贵,哪个乡民不小心碰坏了他这辆自行车,少不了挨张仲元一顿揍。张仲元骑着自行车走在大街上,就像古代官员坐在八人抬的大轿里一样威风。 如今这辆自行车将要被爷爷使用,用它为人民群众服务。爷爷为能骑这辆自行车送信件,高兴得他两三天都睡不着觉。自从爷爷骑自行车送信件,一天的工作量,大半天就完成了。因为那时的路都是土路,赶上雨天就变得泥泞不堪。有时,爷爷骑自行车走时,晴天烙印的,忽然乌云密布,下起了雨,这时爷爷就会扛着自行车回来,他舍不得自行车沾一点泥巴。 后来,爷爷用一年的工资买下了这辆自行车,他也辞去了交通员这个职业,回到生产队参加农业生产。 爷爷给奶奶好的第一印象恰是在这个时候。爷爷说:“那年正在铲二遍地的时候,我骑自行车给妇女们送午饭,因为玉米及腰高,妇女们看不到我骑的自行车,只看到我的上半身,她们都以为我会飞呢!等到我到了她们近前,她们才发现——我坐在两个轮子撑着的一个铁架子上,我两脚倒腾快,铁架子跑的就快。妇女从我这才知道,我骑的铁架子叫自行车。 那时的自行车比现在的轿车还稀奇,姑娘们都想骑自行车过一把瘾。可我不会把自行车轻易借给别人骑的,我又不好意思拒绝姑娘们的请求,我就亲自扶着自行车,让姑娘们用我的自行车练习骑车技术。你奶奶就是用我的这辆自行车学会的骑自行车。也是通过我帮她练习骑自行车,我俩才互生好感,最后走到一起的。那时候,咱们村一半人都是用我的这辆自行车练会骑车的。” 爷爷说着话,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情。他喝了一口茶水,接着说:“我的自行车可为咱们家立过功,出过力,是咱们家的功臣。我养了你爸他们八个孩子,靠我在生产队挣公分,年年涨肚,年年欠生产队钱,虽然那时做买卖是投机倒把,但人穷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冒着被批斗的风险,骑着自行车到离家200里远的望奎去收购鸡蛋,回到家后,再到离100里远的县里去卖,这样每个月跑两趟,咱们家生活才算过得去。直到生产队解体,我才敢明目张胆的骑自行车做买卖,卖鱼卖虾,收鸡收鸭收鹅,咱们家的日子才越过越好。我那辆自行车就像我的老朋友一样,一直和我形影不离,他时刻能感知我的喜怒哀乐,它和我一起尝遍了生活的艰辛,我憋闷时,有时也和它说说心里话,虽然它不会说话,但我认为它能听懂我说的话。” 听了爷爷的叙说,让我才了解爷爷和他那辆自行车的感情。这辆自行车在爷爷的心里不止是一个交通工具,更是他精神的一种寄托,是他几十年生活的一个见证,是他生命中的忠实伙伴。 经过和爷爷约定,他出门时,必须骑我给他买的电动三轮代步车,我才把他的那辆自行车找回来。当爷爷再次见到他的自行车时,他眼含着热泪,用手擦拭着车子上的灰尘,嘴里说:“老伙计,到哪溜达一圈?回来就好!可别撇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