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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英烈的名单里寻找您
孙代君
我在饶河长大。
在我生活的那片热土上,聚集了抗美援朝归国的老兵,来自天津、上海和杭州等大城市的知青,当年被打成右派的知识分子,还有怀揣梦想闯关东来的各路人士。
我的父亲就是1956年随10万抗美援朝归国官兵来到这里的。妈妈呢?我曾多次问她:“妈妈,你是怎么来的?”她每次都是沉默不语,有时眼睛还瞬间蒙上了泪水。她越是不说,我越觉得神秘,我翻箱倒柜,找出户口本,上边赫然写着:任彦,女,1933年4月17日出生,出生地天津。
原来妈妈出生在大城市,那几十年前她是怎么来到偏僻的饶河的呢?我隐隐感觉那是妈妈心里的痛处,从那时起,我不再和她老人家提起。
我上班的那一年,突然有一天,妈妈把我叫到她身边:“你长大了,该和你说说我的经历了。”
1937年,妈妈5岁,那年冬天,姥姥带着她离开天津,长途跋涉,历尽艰辛,几经辗转,来到了边境饶河,姥姥和她说是来找姥爷。妈妈说,姥姥领着她,走过很多村屯,见过很多的人,趟过雪,进过山,迷过路,姥姥一路打听姥爷的名字,但是没人知道;打听抗联队伍的去向,也没人理她……
那时候,天特别地冷,寒风像是刀子,割人的肉,再加上经常吃不饱饭,妈妈每天都是在哭啼中度过的。姥姥总是亲昵地安慰:“找到爹爹,就好了,乖乖,别哭,别哭。”
有一天,姥姥带着她,来到了一个叫东安的村子。姥姥敲开一家的门,说是讨口水喝。一对老夫妇把她们让进屋里,见妈妈在姥姥怀里瑟瑟发抖,老太太就接过去,把她放在了热炕头上。老太太端来热水,老头拿来热乎的大饼子,塞到妈妈的手里。姥姥和主人聊得很投机,见老夫妇没有儿女,心地又善良,姥姥松了口气:“我去趟厕所。”老夫妇左等右等,也没等回姥姥。
妈妈说,姥姥就这样走了,独自去找姥爷。从此,杳无音信。妈妈日日夜夜喊着找姥姥,在泪水和思念中长大。
等到饶河解放了,妈妈到县人民政府找抗联的姥爷,政府和有关部门非常重视,帮助多方寻找,但是都没有结果。
妈妈和我说,你姥姥去哪了,找到你姥爷了没有,他们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你有文化,你可以找找他们。
我知道,这是妈妈的一个心病,找姥姥姥爷的事,是她一生的执念。
当年姥姥领着妈妈直奔饶河找姥爷,说明姥爷离开姥姥时,曾经说过“饶河”这个名字。还有,如果姥爷已经牺牲,那就应该去抗联英烈名录里去找他的名字。
我查了饶河县志,翻阅了许多抗联回忆的文章,想在浩瀚的文字里发现姥爷的蛛丝马迹。抗联队伍在抗日期间辗转流动,姥爷许是会转战别的战场。我不断扩大寻找的范围,想在抗联英烈的名单里找到姥爷的名字。
可是,在这些英烈名单里还是没有发现“任”姓的点滴痕迹。
有人和我说,在抗联队伍里,出于隐蔽和地下工作的需要,很多抗联的战士和地下工作者都是反复使用化名,比如杨靖宇原名叫马尚德;李兆麟化名张寿签;抗联十一军军长祁致中,化名祁宝堂;陈雷原名姜士元;由于李坤泰化名赵一曼,家人寻找了她多年,她在临刑前给儿子宁儿留下的那份遗书,20年后她的儿子宁儿才看到。在抗联艰苦的岁月里,化名是很平常的事情。
若是我的姥爷使用了化名呢?当年,姥姥找姥爷,不就是海底捞针吗?
在和一些研究抗联史的专家们探讨追寻姥爷踪迹的时候,他们说,抗联是在极度艰难困苦的条件下坚持打击日本侵略者的,有些留下了名字,可是更多抗联战士的名字都无法记载。一共有多少抗联战士?叫什么?姓什么?战死在哪里?这是无法统计的,所以,很多抗联战士的名字在名录里是看不到的。这些无名英雄,为了民族的解放和独立,抛头颅,洒热血,战死荒野,他们都把自己的名字凝结在生命里,留在了白山黑水之间,献给了中华民族伟大的抗日战争。
我仿佛在白山黑水之间,在与日寇厮杀的场面里,看到了姥爷的身影,看到了他满怀仇恨、视死如归地把子弹射向敌人……
随着寻找姥爷的脚步,我看到抗联艰苦卓绝的战斗历史,看到了抗联与日军决一死战的战斗历程。
据日伪档案统计,1931年到1945年东北抗日联军对日作战103500次,歼灭日军186200人,牵制日本关东军76万人不能入关,为配合全国抗战做出了巨大贡献。
难以想象一支不足4万人、几乎没有后勤保障、靠最简陋的条件、在冰天雪地中生存和战斗的抗日武装,始终面对着数倍于自己的强兵,能够坚持“积小胜为大胜”的战术原则,频频出击,打击日寇及敌伪势力,建立抗日根据地。
在长达14年之久、极其艰难困苦的岁月里,他们同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进行着艰苦卓绝、不屈不挠的浴血奋战,歼灭和牵制了大量的敌人。在没有后方,没有供给,完全靠缴获作战的情况下,居然和日寇最精锐、装备最精良、佣兵数百万的关东军进行大规模决战,不能不说抗联创造了奇迹!抗战中,被抗联击毙的日寇高级将领竟然有11位,毙命的陆军中将渡久雄关,竟是中国抗日战争中击毙的侵略者最高长官,这有效地打击了日寇嚣张气焰!
看到资料中一次次惨烈的战斗,我热血沸腾,姥爷啊,您也一定打死了许多个鬼子,在冰天雪地里历尽艰辛,为保家卫国浴血奋战到最后一刻吧!
妈妈说:“你姥姥扔下我上山,可能是找到你姥爷后和他一起参加抗日队伍,两人都牺牲在山上了。要是活着,应该能来找我啊!抗联战士能活下来的,没有几个啊!他们死在哪里了,想给他们烧个纸都找不到坟头啊!”
我回想起看到的一篇抗联战士回忆录,有一句话,让我深深地震撼:“能第一次执行任务回来的是幸运!能第二次执行任务回来的是万幸!能第三次执行任务回来的是奇迹!”
难以想象,在没有吃住的地方,在零下40多度的冰天雪地里,在随时随地面对日寇来袭的情况下,他们凭着怎样顽强的意志和坚定的信念与敌人拼杀,那时他们一定没有为个人打算过,只是想着,一定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坚决不做亡国奴。
看到这段惨烈又壮烈的抗联历史,我体会着两个字,那就是抗联战士对祖国、对民族的“忠诚”!
东北抗联就这样默默和敌人搏斗了14年,在这个漫长的岁月里,发生了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他们以血肉之躯、不朽的精神、超常的毅力、民族的自尊和勇敢,争取着民族的自由,铺平了抗日胜利的道路。这种高尚的精神主宰着他们,让他们忍饥受冻,忍受着与亲友离别的痛苦,盼望着胜利的到来。
更多的抗联战士牺牲在这片热土上,没能看到日本侵略者被赶出中国的那一天。
1998年12月24日,外边下着大雪。妈妈在弥留之际,拉着我的手,声音微弱地说:“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雪,再也没见着你姥姥……唉,活着见不着,死了该见着了……”
“你姥爷也不知是饿死了,冻死了,还是让小鬼子打死了……”
“小君,记着点,我死了,给我多准备点棉衣和馒头,我给他们捎去……”
妈妈的嘴唇颤动着,呢喃着,诉说着她积蓄在心底几十年的思念和牵挂,眼角挂着泪珠,闭上了双眼,和她朝思暮想的爸爸妈妈见面去了……
姥爷的名字,我至今没在抗联英烈的名单里找到。
我和妈妈说,实际上姥爷这样的抗联战士有千千万万,他们把自己的名字融进了血液,融进了生命,写在了白山黑水……
我们应当世世代代永远牢记这段悲壮的历史,以及那些抗日先烈的高贵的名字——抗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