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文学院鸡西文学骨干培训班学员作品选萃——高翠萍：《“一枪飙”中秋》

“一枪飙”中秋

         高翠萍

这篇文字酝酿已久，总找不到切入点。因为和“一枪飙”中秋，也叫二哥中秋接触的时间不多，而二哥中秋又极少讲话。有关他的故事多数是听他亲人讲述给我的。                                                     

 ——题记

“一枪飙”中秋与我没有深交，却隐含着某种深沉的牵挂。这源于他在久不联系的日子，突然一个电话，就把自己苦作多时的工艺品，在寒风凛冽的冬日辗转给我。我去迎他，看他从出租车里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下来，一时思绪有些迷糊。我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人称“一枪飙”，曾令无数动物闻风丧胆的传奇人物。

中秋的背微驼，一张沧桑的脸，宁静、肃穆，目光明晰而坚定，指关节突出的手紧握着送我的工艺品。那一刻，他的身影隐藏在黄昏的余晕里，饱含着沧桑，渗透着原始森林的神秘，在川流的人群中走进了我的心里，无意识中变成了我心中亘古的黄昏意象。

20世纪70年代，二哥中秋是远近闻名的猎人。他的经历如大地深层的剖面图，里边有星色的土壤，有血色的生物，有荒野的寂寥，有大自然的苍茫无边，还有那深重得不予言说的一场场“战斗”。

所以他有了名字以外的众多称呼：炮手、神枪手、奇人。

1954年中秋节，二哥荣幸地成为史氏家族中的一员。父亲就地取材，给他起名中秋。中秋兄弟姊妹六人，他排行第二，是当地有名的帅小伙，中等偏高的个头，国字脸，舒眉朗目，直鼻，薄唇，颇受矿山姑娘们的青睐。中秋为人沉稳，话语不多，有一些真本事。这本事体现在他的几手绝活：一是上山打猎七日之内不吃饭，只带一包糖，饿了吃块糖，渴了喝口泉水或者吃口雪；二是一枪飙，一出手几乎枪枪命中猎物要害；三是攀悬崖峭壁如走平道，还会口技，懂得动物语言。

中秋出身打猎世家。他从记事开始，就知道爷爷是神枪手，并有一手好医术。他的祖先是由山西迁至辽宁，到东北居住有将近两百年的历史了。祖先聪慧能干，吃苦耐劳，勤俭节约，几辈人积攒了一份大家业。爷爷当年读书成绩优异，懂医术，且身怀打猎绝技，因此到了他爷爷这一代发展为本地的大户，俗称“大粮户”。

20世纪30年代末，中秋全家迁至黑龙江省鸡西市城子河。爷爷用手中的绝活，为十里八乡百姓解决疑难杂症，受到百姓的拥戴，在民间拥有极高的威望。爷爷最拿手的绝活是划疥疮，把抓到的癞蛤蟆嘴里塞入墨块倒挂，流出的涎液装入碗中，把五月节那天采来的黄芩捣成泥，将二者混在一起，为病人治疥疮，有奇效。空闲时间，爷爷打猎，总是满载而归，成为当地一大传奇。

中秋居住的地方，是鸡西地区的老矿，属于革命老区。矿上男人大多数以采煤为生，中秋的父亲是城子河矿工，把一生都献给了矿山事业。父亲自小跟随爷爷打猎，有一手好枪法。父亲为人大气豪爽，左邻右舍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出钱出力。赶上家中没钱，他借钱也要到场，且全力帮忙。中秋不但长相神似爷爷，性格也如爷爷一样刚毅，干什么都锲而不舍，最主要的是他承继了爷爷的天赋异禀。比如他很少参加民兵拉练，但在参加步枪固定靶、移动靶比赛时，却经常能拿第一的好成绩。

俗语说淘小子出好汉，中秋儿时淘得出奇，父亲希望他像爷爷一样读书，成为有学问的人。但中秋让父亲失望了，他虽天资聪颖，但在学习上却是不肯下功夫，反倒是对父亲的猎枪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爷爷是“神枪手”，父亲很早和爷爷学会打猎，却不让中秋摸枪。有一回，中秋趁着父亲没在家，偷偷把枪带到山上，还没等试试，就被父亲发现，一顿胖揍，让他断了摸枪的想法。初中毕业，中秋到城子河钢铁厂上班，下班帮助父母种地，干零活。这时父亲觉得他是大人了，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他舞枪弄棒了。中秋无师自通，对枪有灵性，不久，他就可以准确地打中猎物了。

中秋视枪如命，枪是他的灵魂。他每天都要擦枪，擦枪的过程好像和情人对话，一边擦枪一边自言自语，将心事和枪絮叨絮叨。枪也仿佛听懂了他的心事。或许，这也是他在打猎的时候很少有失误的原因。打猎的水平和悟性是一方面，和枪达成灵魂上的默契才更重要，一如你用了心思相处的知音，和泛泛之交的同事，投入的情分不一样，自然在关键时刻体现出来的情谊会深浅不一。

中秋的身体里流淌着与祖先同样的热血，他自生下来就对大山有着超乎寻常的热爱。他喜欢山林深处莽原般的深重气息，在那里他感到安心。小时候他经常往山里跑，父亲带着他和家人去种地时，他能躲就躲，能逃就逃，因为他害怕地里的虫子。初春，家人翻地时常常能看到土地里的虫卵、幼虫，他见到这些虫子，掉头就跑。他的这种心理很难让人理解，成年之后的他捕猎动物毫不手软，却唯独害怕不起眼的小虫。我与他相识时，亲眼看到对着我们狂叫的家狗，在看到他走来时，耷拉着头迅速地躲到一边。初时，我不明白，后来听人说，猎人身上有一种戾气，动物们能远远地感知到，那是一种常年积攒下来的气场。

当初害怕虫子的中秋，却在后来成了这一带闻名的猎手。他在城子河矿附近的青年点打山鸡、山兔，在二道岭打狼、野猪、熊瞎子。春天麦苗出土时，正是打山鸡的好时候。时间长了，中秋摸出山鸡的规律，赶上它们发情的时候，他会模仿公山鸡的叫声，惟妙惟肖的，常常让母山鸡上当。他往往不用猎枪，就能收获一堆猎物。

口技是他的绝活，一般人学很长时间，都不得要领，而他不仅能听懂山鸡的叫声，还能听懂鸟语。他常常蹲在自家的院里，听房前屋后的鸟鸣声。清晨的鸟鸣和中午、晚上的鸟鸣是截然不同的。有时他能听出鸟的一家在开会，有时能听出它们彼此之间的矛盾，更多的时候是聆听它们开心的歌声。

中秋第一次猎杀白眼狼，没有想象中的惊险，但却成就了他“一枪飙”的威名。那天，他从家附近的小道往山里走，没有想到打猎，但是他的习惯是枪不离手，枪不离身。他在不知不觉间走到山腰，再往上走，树木越来越稀，他听人说，这样的地带适合狼族繁衍。他凭着猎人的直觉，习惯性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一眼看到有条狗低着头用爪子使劲地刨土，不一会儿就刨出一大堆土。也许刨累了，那条狗抬起头，像人一样立起身子，往远处望着。中秋看到这情景，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是遇到狼了。他有些紧张。稳了稳心神后，他从侧面小心翼翼地靠近这条狼。狼似乎听到了动静，将头向他的方向转了过来。中秋心里又一“咯噔”，今天这是遇到对手了，这是一只白眼狼。俗话说，青狗最怕白眼狼，獾子遇上准遭殃！白眼狼出自《自寿词》：“一生不戴乌纱帽，半路常逢白眼狼。”在狼群中长着“吊白眼”的狼最凶狠。白眼狼不好斗，但二哥中秋那时仗着年轻，没有那么多顾忌。他在白眼狼转向他这边的一瞬间，准确地把一管在鞋底擦亮的独弹从枪膛射出，声响狼倒。中秋不知道是否击中要害，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正准备到近处看看，却见白眼狼一个高跳蹿出去，一溜烟跑了。他顺着白眼狼的血迹一路追下去，追到一处草甸子，发现白眼狼正在草窠子里打转转，望着中秋的白眼里流露出绝望的凶光。中秋正准备再补上弹，白眼狼却斜歪着倒下了。从此，中秋“一枪飙”的名声叫响了。

从鸡西到七台河，中秋熟悉这一带的山形就和熟悉家里的地形一样。对林中的各种野兽的习性他极为熟悉，山中的狍子、野猪、老虎、熊瞎子等等的足迹门儿清，什么动物在哪座山里住着，他站在山尖上，用眼一瞄就胸有成竹了。

中秋对大山的深情，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容置疑的。当他走进大山里，环顾群山，他有一种血脉偾张、唤醒世界的张力。他在观察一座山的时候，或者更为准确地说，当他亲近一座山的时候，会在山脚住一段时间，在山腰住一段时间，再登临山顶多次，整座山便了然于心。最后，他会在一个风清日爽的日子，与林泉山壑融为一体，那是一种灵魂间的接触，彼此达成“生命共同体”。

中秋喜欢冬季的原始森林，神秘的氛围被大雪渲染得扑朔迷离。他反穿一件羊皮袄，戴一顶貉皮帽，这是祖辈狩猎的装束。反穿皮袄容易雪地藏身，貉皮帽可以伪装成猎物同类。他喜欢在这个季节打猎，他觉得这是对自己生命的一种挑战，也许他骨子里觉得这更像是一场与大山的约会，是寻找生命深层的对接，尽管他在内心还没意识到自己真正所想所需要的。他进山的时候，背一个包，包里只放糖，别的啥也没有。大雪掩盖了原本凹凸不平的山野，中秋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不敢把脚落得过实。在路上，他看到了觅食的山鸡，一处山泉边的椴树上落了几只飞龙，雪地上隐约可见野猪、狍子的足迹，沿着这足迹追下去，不用多久就会追上猎物。

中秋是“独行侠”。他带着北方人的粗犷和刚毅，怀着敬畏和虔诚，走入大山深处。他崇敬山水，与山壑流水间有一份真情。他熟知山里的动物，花草树木。他在这里可以打开全部的感官，拼命去感觉和捕捉来自大山深处的信息。他喜欢一个人走在大山里，清澈的山泉水，从大山的深处奔涌而来，让他浑身清爽，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更多的是让他体验到力量和灵魂深处的尖锐。他常常从清晨的绿霾走到黄昏的紫晖，再走到暮色四合。他仿佛听到了大地母腹之中的呼唤。他以一个自然之子的身份，在心里感受现实生活的磨难与希望。

黄昏降临，昆虫鸟兽的奏鸣曲让山里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舞台，不时有声音在耳边响起：一会儿像年迈老人的咳嗽，一会儿又像婴儿的啼哭，令人头皮发麻。黄昏森林里雾气重，应该是食肉动物养足了精神出来觅食的时候。中秋下好了套，之后找了一棵老柞树作为夜晚栖身之地。在树上过夜有两个好处：一是视野开阔，便于观察；二是利于防身，免于被野狼偷袭。等到天明，他到下套的地方查看，套套都有收获。中秋深谙下猎套要诀，那就是窝口，兽道水源和便溺点。一般来说，选择动物窝口下套成功率最高。其次是动物常走的路线，动物喜欢走自己熟悉的路，走多了便形成了兽道。选择兽道狭窄处下套，是套狍子、鹿和野猪的好办法。动物需要饮水，动物饮水也喜欢去自己认为最安全的地方，选择动物饮水处下套，就容易捕获猎物。

山中野兽什么最厉害？民间有“一猪二熊三老虎”之说。麒麟山的密林里野猪多，一场大雪过后，无食可寻的野猪三三两两地跑到山边的灌木丛里，挖开积雪觅食林下植物的根茎聊以充饥。这时候打野猪最好。猎杀野猪时，猎人的枪一定要来得快。野猪前架子厚，在它的腋窝下打，一打一个准。

大森林里的孤猪是非常可怕的动物。有经验的猎人轻易不打孤猪，打不准它会和你拼命，很多猎手都吃过孤猪的亏。有一次，中秋在宝泉林场打猎，跑山，他在不远的灌木丛里遇到一头唇外露着十几厘米长的獠牙，少说也有四五百斤的孤猪，正一边溜达一边东拱拱西掘掘的。他本想绕开，但转念一想，以自己的能力和技术，对付一头野猪是没啥问题的。

中秋知道自己的本事，因为在这之前，比这大的凶狠的野猪他都打过，但他低估了孤猪的凶猛。他跟着孤猪的脚印走了四个山头，五六公里，从清早跟到中午，一直跟到宝泉林场的老头沟里。接近黄昏时，这头孤猪疲累地趴下了。中秋见机会来了，立马蹲下举枪“啪”的一枪打中了孤猪肋部。没料到中弹后的孤猪竟然“嗷”的一声从灌木丛里蹿出，像疯了一样，箭一般地直冲着他的枪口奔来。情势万分危急，中秋来不及补枪，掉头就跑，眼看孤猪追到近前，情急之下，他蹿上树，但还没来得及上到树顶，孤猪一口咬住了他的裤脚，拼命地往下拽他。中秋回手将枪口对准孤猪的嘴，扣动了扳机，只听“扑通”一声，那头硕大的孤猪往后一仰，将周围的灌木丛压倒了一片。

老猎人说，打猎是讲山头的。你敬东山的山神，最好就不要到西山去打猎。你去了，当地的猎户不欢迎不说，很有可能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离奇事件和危险。真正的猎人这方面的意识很强，虽然没有什么成文的规矩，但是吃打猎这一碗饭，就得这么做。

有一回，中秋在宝泉林场看见了一个持沙枪的外地猎手。猎手是来打野鸡的，沙枪杀伤面大，适合打野鸡。中秋看着他在前面走得飞快，步子轻飘飘的。他一直隔着一段距离跟着这人。在山里打猎的人都懂，遇到狼虫虎豹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遇到人。素不相识的两人偶然相遇，各自又带了刀枪，若是一方起了歹心，后果难以预料。中秋和那个猎手都懂这个道理。在太阳要落山时，中秋与这人擦肩而过，两人一对眼光，中秋愣了，这是一位至少有七十岁的老人。想着这一路老人健步如飞，中秋心里一顿赞叹，这一行处处有高人啊！更让他吃惊的是，这个老猎手到了下套子的地方，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将套住的狍子三下五除二卸下来，就地将狍子开膛破肚，用刀挑着几口就将冒着热气的狍肝生吃了。中秋看到这场景，感觉极度不舒服。因为他打猎从不吃生东西，都是做熟了蘸着酱油就着毛葱吃。他对老猎手的行为感到愤怒，本想上前说几句，但天生厚道的中秋选择了离开。

正在转身的工夫，他和老猎手同时发现了一头到泉边喝水的黑熊。这黑熊像一头成年牛般大，通体黑色，像块巨大的礁石，泉水在它的舌头下激起一些小水花儿。隔着不远的距离，黑熊仿佛嗅到了人味，抬头看着他们的方向。这种情况下，一般有经验的猎手都会选择躲避，因为对于这样的庞然大物，狭路相逢，胜算不大，况且是和陌生的猎人在一起，不知对方啥心思，无法合作。但中秋是厚道人，在打猎的江湖里颇负盛名，水平又高。他用眼神和手势示意对方躲开这只熊瞎子。但那个猎手站在原地犹豫，没有躲避的意思。还没等中秋缓过神来，只听“砰”一声，这个猎手开枪了，一枪击中了黑熊的肩胛处。黑熊向前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看了看，直接向枪响的地方旋风般扑来，这个老猎手来不及打第二枪，直接被黑熊压在身下。

中秋惊叫了一声，救人要紧，不能眼看着同行就这样命丧熊口！中秋抓住了黑熊直立起身这一瞬间，一枪击中黑熊胸前的致命处。老猎手得救了。从此，他们成了生死之交。

在宝泉地质队，有个六十多岁的猎手，喜欢穿白衣服，用现在的话说叫独树一帜。他说话比较夸张，号称一天打一只兔子，熊瞎子、老虎都打过。他看着年轻的中秋，用不屑的口气说：“小伙子，多大岁数就出来混啊，打猎可不是闹着玩的。”中秋听了他的话，笑了笑，也不多言语。等着到周末了，中秋和这个猎手带着几个人进了山。大约过了几个小时，这个猎手提溜着几只兔子，看见中秋两手空空的，不禁嘲笑起他：“小伙子，回家该干啥就干啥去吧！这一行不是谁都能干的。”中秋没接他的话，对着和他一起进山的几位朋友说：“去找一辆车，把我刚打的那头野猪拉回来吧。”当时这个猎手还不信，以为中秋吹牛，等跟着来到猎物跟前，看到500多斤重的大野猪时，他目瞪口呆，一句话没说，转身下山了。等大家回到山下，发现这个猎手带着自己的东西回家了。从那以后人们再没见到这个猎手。

后来，国家出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二哥中秋便不再打猎了。但他对山野的眷恋却日渐浓厚。年龄渐大，他将自己的心情安放在工作室里，用他独有的技艺将曾经的猎物，塑造成活灵活现的精灵。在那些或展翅腾飞或目光犀利或安于一隅的动物世界中，寄托往日的情怀。

或许在二哥中秋的身上，有些东西正在逝去，但有些东西却正在重生。这些标本赋予了他一代猎人生命的皈依，某种潜在心灵深处有关精神的印记。

                                                          

（原载《北方文学》2022年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