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搜: 搜索
黑龙江文学院鸡西文学骨干培训班学员作品选萃——鲁日昌:《班 长》
班 长
鲁日昌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到了一年中的腊月,丰年的河堡村一下子沸腾了。杀猪把式李大勇的日程被安排得满满。虽然村里不缺杀猪的把式,但是这个李大勇可就真的与众不同。他的手艺引得全村惊叹,以至于很多村民宁可排着等日子,也要由他来杀年猪。一来二去竟然让他养成了一个坏毛病,那就是请他杀猪,必须按他的规矩办,否则花多少钱,说多少小话也请不动他。
对于他的规矩,村民们不仅不反对,反而是欣然接受,甚至以遵守他的规矩为自豪。因为他掌刀,不仅干净利落,不糟蹋东西,还能免费享受到他亲手灌制的血肠和大炖菜。提到这两道菜,方圆百里可以称得上是一绝。就为了这两道菜,县城以及远方的厨子们纷纷慕名而来,向他拜师学艺。可他既不收钱也不收徒,全都给拒绝了,只是在腊月里为村民们掌刀杀年猪。时间久了,每家请他杀猪的人自觉地按着他的规矩,准备出两个盆,一个装猪血,一装猪下水,单独地放在一边,由他专门处理。不知不觉村民都知道了,收拾猪血和猪下水是李大勇的专利。
初十这天一大早,刘钢的妈妈急三火四地赶往李大勇家。她家的猪已经四天没喂食了,原本计划腊八这天杀猪。因为儿子告诉她,腊八这天他可以回家休息几天,所以她就按李大勇的规矩,提前两天没喂猪。没想到初七晚上,儿子打电话告诉他,因为工作需要加班,他回不去了。她只好将杀猪的日子往后推迟,可是那猪不容空地在圈里狠命嚎叫,她无法容忍,只好找李大勇杀猪。因为李大勇与刘家是亲戚,所以李大勇爽快地同意了。
李大勇随口问道:“钢子妈,你不是说和钢子定好了吗?等他回来再杀猪,怎么不等了?”
“不等了,一会儿就去杀了吧,钢子工作忙,不知啥时能回来,这猪闹腾得厉害,你准备一下,一会儿就去吧。”说完话就匆匆地赶回家做准备了。
对于刘钢这孩子,李大勇心里有着很深刻的记忆,因为他是一个独苗,亲人们都很宠爱他。无论是表哥们还是表姐们,都对他非常的疼爱,这使得他养成了胆小怕事的毛病。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又变得非常任性,爱耍小性子。李大勇虽然看不上他,可是看着他那干瘦的模样,心里不免要生出心疼,于是,一进腊月门常带他去别人家杀猪,顺便让他能够吃上更多的猪肉。为了锻炼刘钢的血性,李大勇把接猪血的活交给了他。男孩子们羡慕地看着刘钢。只见他低着个头,胆怯地缩着脖子,颤抖地伸出双手接过盐水盆,费了好一会儿时间,才一抖一抖地把盆子放在了猪头的下方。没想到就要拿刀杀猪时,那头猪突然挣断了一个绳套,引来了一阵慌乱。一时间,猪的嚎叫声和大人们手忙脚乱按压猪的嘈杂声,一下子炸开了。围观的孩子们一下子兴奋起来,一起大声地喊叫着,为大人们鼓劲,可刘钢却吓得一下子跌倒在地。他一骨碌爬起来撒腿就往家跑,很多天不敢出来玩。这事一下子传遍了全村,刘钢成了有名的胆小鬼。
随着时间的流逝,刘钢上了学,后来又当了兵,再后来转了业,成了镇上的一名公职人员。虽然他渐渐地淡出了李大勇的视野,可他对于这个孩子却越来越上心。去年夏天刘钢上了新闻,他在镇北的河里救下了两名落水儿童,一下子成了镇里的英雄。李大勇暗暗地为这孩子感到高兴,同时也对军队产生了莫名的崇拜。他时不时地想着,军队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竟然能让一个胆小鬼变成英雄。从前那个干瘦的少年不由地再一次闪现在他的眼前,疼惜之情不知不觉地闯进了他的心里,他开始盼望着刘钢能在今天赶回来。
进了院子,刘钢的父亲早已找邻人把猪捆在了事先备好的砧板上。李大勇不愧是高手,一刀猪就毙命,鲜血随着刀的抽出热腾腾地喷了出来,直接流进了早已备好的盐水盆里。刘钢的父亲按着李大勇的指令,拿着一根高粱秆不停地在血盆里搅动着。院里临时支起的大锅正烧着滚烫的开水,正当院里的人们火热地忙碌时,突然传来刘钢妈妈的惊呼声:“我儿子刘钢回来了!”只见一个身材魁梧、腰杆挺直的年轻人匆匆地走进了院里。
李大勇心里不由地高兴起来,手上的活儿更快了,开膛、摘下水,一气呵成,打下手的人赶紧把接过的下水端到一边。接着李大勇开始展示他的高超技艺,分割、剔骨、解肘,一转眼的工夫,一头硕大的肥猪就被肢解成了一堆码放整齐的肉山。正当大家聚精会神地观看李大勇分割全猪时,早已进院的刘钢不知何时手里竟握着一根光滑的秸秆,那秸秆又细又长。打下手的帮忙人,把猪下水放到了一边的架子上,转身就离开了。刘钢却缓缓地走到近前,把盆里的猪下水轻轻地倒在了一个布兜里,然后静静地离开了热闹的小院。
在村边的一棵树下,刘钢停了下来,掏出一把小刀,利索地打开布兜。他很快找到了该分割的部位,唰唰几下,小肠、大肠、盲肠、猪肚被分割出来。停了一下,他掏出纸巾将小刀擦净收进兜里,然后一手拿起秸秆,一手掏出小肠迅速锁定翻转位置,不一会儿下水中的残留全被倒了出来。他顺次将猪下水再次装进兜里,双手托举着,旁若无人地向村西头走去。
在村西头的山岗上,有很多村民先人的墓碑。刘钢选了一处僻静的高地,将这包猪下水小心地供奉在那里,然后双膝跪地说:“班长,我来给您送您最爱吃的猪下水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身来面向前方,正步庄严地敬了一个军礼,然后高声喊道:“一个班只有一个班长,一头猪只有一副下水。”此时,刘钢的父母以及众多的村民,尾随其后陆陆续续地赶了过来。李大勇则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边愤怒地骂道:“小兔崽子,我这么疼你,你竟坏我规矩,你这是唱哪出戏呀!”
刘钢的母亲已来不及安慰李大勇了,她慌忙地跑上前一把抱住儿子,泪流满面地对刘钢说:“儿呀!别吓妈,你这是咋了?”
刘钢从悲痛中醒了过来,他伸出手来帮助母亲擦了擦泪,重新站直身体,面向妈妈和李大勇庄重地说道:“妈,大勇叔,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事情的经过。”
说完刘钢讲起了往事——
高中毕业后,我光荣地参军了。由于我是独生子,家里娇惯,自己又懒于进行体育运动,所以到了军队参加军训时经常无法达标。可是军队的领导们并没有放弃我,把我当退兵处理。在新兵入伍一周的统一训练完成之后,军队的领导们便针对身体素质相对弱的新兵进行了特殊对待,将全团体弱的七个独生子组成了一个班,由带兵多年的老班长来带我们。这名老班长曾经作为全团的代表,参加过特种兵竞技赛并赢得冠军。他的一些超强技能,在我们进行的训练中已有过展示,所以他一进我们班,我们全体新兵便忐忑不安起来。没想到班长却是“徒有虚名”,对我们的要求一点也不严格,没几天竟然从团部赶回一头猪给我们改善生活。
我们的伙食一下子丰盛起来,让我们非常不满的是,班长命令炊事员把猪下水单独做给他吃。经过漫长的一周,班长终于把猪下水全部吃完了。我们这七个新兵看在眼里恨在心上,凑在一起想了个办法,集体打报告反映此事。没几天团长到了我们班,见了团长我们一起向团长敬军礼,然后一起向团长打小报告。没想到团长听了微笑地回答说:“同志们,你们所反映的这个情况,我会认真对待。”
团长离开没多久,班长就接到了团部的电话,望着班长去团部的背影,我们开心得又蹦又跳。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老班长亲自带领我们这七个新兵开始了艰苦的训练。在一轮又一轮的高强度训练中,因为每次都由老班长率先演练,所以没有人敢提出抗议。结果奇迹发生了,在后来的全团拉练大赛中,我们班取得了全团的最好成绩。
回到宿营地,班长在集合完毕后,严肃地对我们说:“同志们,知道我们为什么能取得如此好的成绩吗?那是因你们不仅懂得了,军人必须服从命令,更重要的是你们又多明白了个道理,那就是一个班只有一个班长,一头猪只有一副下水。”大家听完这话,不由地尴尬起来。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又到了八月,整个辽河流域都罩在了秋雨中,洪水开始泛滥。为了保护辽阳市几百万人民的生命安全,我们团也参加了抗洪。在这危急的时刻,团长仍牵挂着我们这个独子班。他嘱咐班长一定要把我们安全地带出去,也一定要把我们平安地带回来。我们班的具体工作是驾驶冲锋舟,在洪区测一手数据,没想到一天的时间,洪水竟漫过了全部的大堤。我们突然接到炸毁泄洪闸的命令,当我们再次赶到泄洪闸附近时,大水茫茫哪里又能见到泄洪闸呢!这时班长果断下令,命令两名战士腰上拴着绳子,跳进急流中探泄洪闸。战士们一跳进水里,就像旋转的陀螺一样,在水里不停地翻转着,不一会儿声音就微弱下来。班长命令其他战士协力把这两个战士拖上船,再命令另外两个人继续下去探,如此往复,一个多小时很快过去了。每次我们被拖上船,总会浑身战栗,不停地吐水,疲惫以及死里逃生的惊恐,把我们折磨得面目铁青神情狰狞。我们清楚地知道,再次跳下去随时都有死亡的危险,可班长却不停地命令我们下水找泄洪闸。我们强压怒火机械地服从着班长的命令,眼中的愤怒像火山一样一触即发。
突然有人喊找到闸坝了,班长一下子高兴起来,他一边命令将那名战士拖上船,一边背起炸药包,熟练地用卡带将炸药包固定在自己身上。这时船上的我们一下子惊呆了,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班长从船上抱起一块巨大的配重铁,高声喊道:“把船顺向闸口!”一时间我们全都感觉到头发竖了起来,想要说话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经过两次调整,冲锋舟终于停在了泄洪闸的上方。这时班长大声命令道:“我一跳下去,你们就立即开船逆行向上,一定要安全地活着上岸。”
泄洪闸被炸开了,大家安全地活了下来,只有老班长却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从此以后,我们班每逢改善生活杀猪时,都会把那猪下水单独留出来,放在西边的高坡上,全班面向班长曾经站过的地方敬军礼,并高声复述班长的训导:“一个班只有一个班长,一头猪只有一副下水。”
此时围上来的村民们全都在静静地听着,李大勇听完后快步走向前,一把抱住刘钢激动地说:“孩子,叔不怪你,以后叔只要杀猪,一定会把下水留给你们班长吃。”
这时,刘钢的父亲热泪满眶地大声念叨着:“一个班只有一个班长,一头猪只有一副下水,可是谁的孩子又不是父母的心头肉呢!”
(原载《北方文学》2022年1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