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文学院第22届中青年作家培训班学员作品选萃——老白:《愿赌服输》

愿赌服输

     老白

少女柳叶正在厨房里忙个不停。她在为我做甩袖汤。在我的家里,时间应该是在傍晚。我的父母都不在家,我不知道他们都到哪里去了?厨房里没有开灯。落日的余晖从窗子里斜照进来,少女柳叶的身体轮廓就附上了一层淡淡的晕色。如在梦幻中一般。

我站在房门口痴痴地看着她,这是多么幸福的时光。那一年我们都是十八岁。少女柳叶活泼而羞涩。她转过头腼腆地微笑着,脸色被炉火映得红润。我慢慢走过去,贴近她,轻轻地把她拥在怀里。我感觉到少女柳叶身体的润泽以及来自于她内心深处熔岩般的脉动。

这是一个炎炎夏日的午后,空气沉闷而粘稠。我一个人躲在家里,面对着枯燥而空洞的电视节目。这样的场景和少女柳叶毫无关系。我不知道少女柳叶怎么会突然从我的意识里跳了出来,面带羞涩的笑,眼波流转。这只是一个无聊的午后。电视机里正播放着冲关节目,一位少妇大头冲下跌入水中。

妻子夏冰不在家,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或许她正行走在炎热的大街上,或许在某个环境舒适的美容馆里躲清闲。我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了。我四十五岁。生活的经验让我像贝壳一样坚硬。

夕阳的甜美,少女的莹润。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可我无能为力。我还是无法还原少女柳叶当年的模样。她就如同一个谜,让我猜来猜去。

妻子不在家,当年我的父母也不在家,他们都躲到哪里去了?他们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了,在我的记忆里隐藏起来。这怎么可能?当年我的父母怎么可能会同时不在家?即便这一切有可能,那么少女柳叶为什么傍晚时分跑到我的家里来?这似乎不合逻辑。我发现我的记忆里有某些东西是虚构的,或者说,我把曾经虚构的情节强加进我的记忆里,以至于多年以后无从分辨。我不能确定我回忆的真实性了。有一次我开车同妻子从某一个地方经过,发现这里竟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说这里有可能是当年的啤酒厂,妻子则说是水果站,我们为此还吵了一架。其实无论是啤酒厂还是水果站都已荡然无存,遗留下的只是一幢幢冷漠的高楼大厦。我们的记忆难道就真的真实可信吗?不会有丝毫的偏差?我无法确定。

少女柳叶是否真的来过我的家里?我真的拥抱过她吗?我是否曾拥有过那幸福的时光?这真让我头疼。去他妈的,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点上一支烟,让我好好想一想。

我想起了王连贵,一个没牙的老太太,现在恐怕早就作古了。她懂得些医术且神神叨叨的。我躺在床上,房间里光线昏暗。王连贵在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在我的胸口上揉搓着,然后取了针,在我的心窝处点了个红点。母亲递过来玻璃罐子。王连贵从我过去的作业本上撕下一条,划了火柴,丢进罐子里。罐子里的火焰轻轻跳动着,它似乎在暗示着我曾经的生活被王连贵轻易地撕扯下来,点着了,随手丢进罐子里,化为灰烬。王连贵神秘而严肃地盘膝坐在我身边。火罐压下来。王连贵油黑的长指甲在罐底上敲敲打打。

没事的,可能有点惊吓,一会去十字路口叫叫魂儿。王连贵对母亲说。

许三子死了。我想起来了,在许三子被淹死的那天晚上,我发着高烧。许三子是我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弹玻璃球,一起在灶坑里烧过麻雀,一起谈论过女人。但有时我像讨厌苍蝇一样地讨厌他。那时候友谊对我来说似乎并不重要,我像需要新鲜空气一样地需要新朋友。许三子是那种老得掉渣的朋友,有时候会让你反感,会让你无所适从,可几天不见又会让你觉得生活中似乎少了些什么。影子是甩不掉的,除非黑夜来临。对我来说,那个夏天,在我十八岁的那个夏天就是黑夜,我丢掉了我的影子,我丢掉了许三子。

我想我似乎是跳过了一些情节,可惜这不是玩跳棋。跳得越顺利反而越让我的回忆变得混乱不堪,我无意识这样做,可我必须要回到我回忆的起点,和少女柳叶联系到一起。不这样做,我就会迷失在我记忆的森林里,找不到出口。

少女柳叶在做甩袖汤的时候,也就是我和她拥抱的时候(先假定是这样吧,距离真实并不算远,可能只是细节上有些偏差),接下来发生些什么?或者说,在那天夜里都发生了些什么?这时候我的脑海里跳出了一些光着半拉屁股的塞尔维亚姑娘,还有闷热,让人几乎窒息的闷热。

塞尔维亚,是了,那天晚上影院有芭蕾舞演出,名字记不得了,只记得塞尔维亚姑娘苗条的身材和在舞裙下半遮半掩的半拉屁股。我们接下来看演出去了,我们三个人,我,少女柳叶和许三子。许三子进门的时候就像一阵风,一阵冷空气。我和少女柳叶一瞬间被冻僵了。我们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闯入者。

许三子是真他妈的多余。我真是后悔从小就认识他。

那一年冬天,确切地说是我中学毕业的那年冬天,那时候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我在一个和我同样游手好闲的朋友家里,住了两天,也醉生梦死了两天,和女孩子们嘻嘻哈哈闹了两天,这其中就有少女柳叶,说实在的,这真让人感到轻松。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我骑着自行车,越接近我们家住的小区(也许是醉酒的缘故,也说不清是怎么一种滋味),我突然特别想念我的朋友,许三子。我想念他,前面已经说过,他让我烦,但几天没见又会觉得生活中少了些什么。就是这样一种情形。我想念许三子,我想念他似乎是永远都睡不醒的样子,以及没完没了的唠叨,像夏日夜晚水田里一只呱呱叫的蛤蟆。

许三子就在我无比想念他的时候及时出现了,在一盏半死不活的路灯下面,他正在撒尿。我从他身旁经过,没怎么留意他,因为我已经醉得只认识回家的路。夜空里飘荡着雪花,这让我觉得温暖。许三子欢快地叫起来,在我身后。许三子说,田野,你他妈这几天死哪去了?接着我听到许三子厚颜无耻的笑声。他跟着我一同奔跑起来,像一只上蹿下跳的狗。他推着我的自行车,让它加速,让它翻车,终于他如愿以偿。我的自行车撞到路边的马路牙子上,人仰马翻,我像一粒子弹一样地被射出去,摔倒在铺着厚厚积雪的马路上。我并没有生气。许三子笑得咳喘起来,像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子。他走过来想把我拽起来,但他已是浑身无力,我只轻轻一拉,他就笑着扑倒在雪地里。我们同时疯子一般地大笑着。我们懒得起来,看着夜空里飘零的雪花,暧昧的街灯。远处传来清冷的炮竹声响,快过年了,我们就要十八岁了。

说到许三子,顺便说说他的父亲。许三子的父亲是一个半职业化的渔民,他有一张破破烂烂的渔网,一直挂在十八岁的许三子的卧房里。那张网上布满了灰尘,从早到晚都散发着一股死鱼的鱼腥味道。那张网就那么一直挂在那里,许三子从没有碰过它。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的纪念物。

许三子的父亲捕鱼,也骑着黄河牌的摩托车,后面挂着一个铁皮桶,走街串巷地卖鱼。凡是买过鱼的中年妇女都叫嚷着说,徐老蔫的鱼有一股柴油味。许三子的父亲笑而不答,也不和她们争辩,下次来了,只要听见摩托车的声响,那些妇女还是争先恐后地跑出来。

我还听说许三子父亲的另一则故事。据说许三子的父亲卖鱼经过一个名字叫金山的村落,他忽然觉得口渴了,于是走进一个庄户人家去讨口水喝,偏巧这家的女主人在屋子里洗澡。门插着,许三子的父亲拍了两下门板。屋里的女人问,谁?许三子的父亲回答说,我。女人听见说我就以为是自己的男人或是相好的回来了,也没穿衣物就开了门。故事的另一个版本是这样的,许三子的父亲根本就没敲门,也没说我,因为门根本就没锁。总之,这个版本充满了一些人任意添加的胡思乱想。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许三子的父亲最终只蹲了三个月的看守所,并没收了黄河摩托。(我真的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许三子的父亲是捕鱼时被淹死的,有人亲眼见的。许三子的父亲捕到一条五十多斤重的霸王鱼,说捕到一条鱼有些不够准确,应该是捡到一条鱼更贴切些。那条霸王鱼是搁浅在浅湾里的,许三子的父亲用一根麻绳把鱼串起来,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他以为是一条死鱼,不成想,鱼一遇到深水就活了。当时河岸上有许多人在观看。他们看到许三子的父亲和那条霸王鱼在河水里翻滚,沉浮,最终,人和鱼一同沉入水底,再也没有上来。许三子的父亲就这样死了。有人说,他是把好手;也有人说,他是个傻x。

许三子从来没有和我说起过他父亲的事,我认为他之所以不说是因为他觉得他的父亲丢人现眼。许三子一直和他的继父生活在一起,这让他有些自卑,他仇恨那个在他家里吃喝享福的人,他说他早晚有一天会敲断那个人的腿,然后让他从这个家里滚蛋。老实说,许三子的话我不信,他不过是痛快痛快嘴罢了,他根本就不是那个糟老头子的对手。许三子的继父是啤酒厂出了名的酒鬼,常年脸色红润,而我的朋友许三子不过是一个面黄肌瘦病恹恹的少年。

许三子扬言要敲断他继父的腿是有非常具体的原因的。在少女柳叶给我做甩袖汤的同时,许三子正在家里同他的继父争吵。许三子父亲留给许三子的鱼网被他的继父一时心血来潮突发奇想地丢进楼下的公共厕所里。许三子勃然大怒。

许三子说,老杂毛的,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许三子的继父也同样暴跳如雷,他们两人之间的战争早就蓄谋已久,无法避免,这让和他们一起生活的许三子的母亲整天忧心忡忡,胆战心惊。许三子对母亲懦弱的表现简直无法理解,对继父的歇斯底里报以轻蔑的不屑一顾。

小杂毛的,你给我跪下!

你个老杂毛的,老子上跪苍天,下跪父母,你算老几!

我认为这是许三子在以往的唠唠叨叨中提炼出来的最具有杀伤力的一句话,这使得他的继父彻底失去了企图用威吓的手段就能使这个毛头小子软弱下来的信心。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样地扑上来,一时间,两个人无法分割地厮打在一起。但很可惜,许三子终究不是人家的对手,最后他落荒而逃,如丧家之犬一般跑到我的家里。

现在我的回忆终于能够连贯起来了,许三子原来是一条线,他把我和少女柳叶在多年以后又贯穿在一起。少女柳叶为什么傍晚来找我,那是我们说好了去看演出,我应该是还没有吃晚饭,而且时间也来得及,少女柳叶才出现在被晚霞光顾的厨房,我拥有了那幸福的一刻。接下来,刚刚和继父打完架的许三子带着一肚子需要倾诉的委屈急匆匆的出现在我家里。这合乎逻辑。往事如烟。现在枯坐在沙发上的我,苦思冥想,我忽然发现我的房间里已飘满了往事的烟尘,许三子在重重烟尘深处向我挥手致意,我仿佛听见他幸灾乐祸的讪笑,这笑声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飘荡着,令我毛骨悚然。

后来发生的事情又让我的回忆陷入了困境,我的思绪已经进入到一个死胡同,已经没有退路。如果说少女柳叶给我做甩袖汤的那一刻是一个起点,那么,许三子的死亡就是一个结束。在这条狭窄的胡同里,许三子被永远地尘封在里面,而我在回忆少女柳叶的时候,许三子就会在幽暗的胡同出口向我招手。他向我做着鬼脸,脸上荡漾着厚颜无耻的笑。

来呀,我们好好谈谈,许三子说。

我落荒而逃。

许三子是被水下隐藏的一张渔网罩住的,他的脑袋纠缠不清地和那张渔网搅和在一起,那张渔网上还缠着许多别的鱼,鱼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许三子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

是我让许三子下河去抓一条鱼的,因为在这之前许三子已经抓了一条鱼。我们带了一块塑料布,铺在河边的草地上,我们还带了面包,火腿,沙丁鱼罐头,啤酒,水果刀以及扑克牌。那天天气晴朗,碧波荡漾,许三子只穿了一件红色的裤头跳进水中。他的裤头后面破了一个洞,许三子自己并不知道,这让少女柳叶有些难为情。许三子模仿着那个大西洋底来的人,那个能在水下看书呼吸的麦克。少女柳叶被许三子的滑稽表演所吸引,她的笑声像眼前碧蓝的河水一样,轻轻荡漾开。许三子在少女柳叶天真羞涩的目光里消失在水底。幽幽的水面恢复了平静,在看似漫长的等待中,少女柳叶流露出了按耐不住的焦灼。这不免有些可笑。少女柳叶居然在为许三子担心,她大声呼喊着许三子的名字。少女柳叶的呼喊像是一阵疾风一样从水面上掠过。这不过是许三子的一个小把戏,我也能同样做到,我之所以不做,只不过是不屑做而已。这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我正在开启那瓶沙丁鱼罐头,水果刀用处不大,在我笨手笨脚地不知道该对这瓶该死的玻璃罐子如何下手的时候,忽然手里的刀子猛地滑出去,它在我的左手小拇指上留下了一道可笑的伤口。恰在这时,许三子忽地一下从水中跃出,手中多了一条在阳光下鳞光闪动的鱼。我听见少女柳叶充满期待的惊呼。

我按着左手小拇指流血的伤口,少女柳叶的惊呼完全超乎我的想象了。我无限委屈地看着少女柳叶。我意识到我犯了很严重的错误。

在我和少女柳叶拥抱的时候,许三子突然出现了,这使得我和少女柳叶不知所措,目瞪口呆。许三子在最初的瞬间里,他的眼神看起来毫无光泽,泥沙俱下,浑浊不堪。但这最初的印象是短暂而盲目的。少女柳叶就像一弯碧水,许三子在看见她的一刹那间,他眼中的污浊就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我看到一层诡异的微笑慢慢浮上许三子蜡黄的近似病态的脸颊。

我什么都没看见。许三子嘿嘿地憨笑着。

在我喝汤的时候,许三子向我讲述了他刚刚和他继父打架的经过。许三子泣不成声,他抽抽搭搭的样子让我开始怀疑他讲述的真实性。少女柳叶成为了他忠实的听众。她从我家的医药箱里找来了纱布,碘酒。少女柳叶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许三子裸露在皮肤表面的伤痕,她手指的轻柔,细腻,渐渐让满腹委屈的许三子趋于平静。许三子在少女柳叶不动声色的温柔中获得了他在家庭生活里无法得到的安慰。

算了,你说这些都是屁话,毫无作用,你要么杀了他,要么就忍着别说话。我对许三子毫不客气。

许三子的讲述就这样被打断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这一切都让我感到反感。我已经喝完了汤,少女柳叶已经在偷偷看表了。

电影院里沉闷的像个蒸锅,有上千人围坐在黑暗里观看舞台上塞尔维亚姑娘裸露着的半拉屁股,难怪会如此闷热。我的心情糟透了,我想毁掉一些什么东西。舞台上的剧情抽象迷离,似乎在讲述一个悲惨的爱情故事。可这一切都和我无关。我相信艺术的存在,但艺术对我来说毫无用武之地。我感到窒息,像是一条被抛到河岸上的鱼,拼命挣扎却是徒劳。少女柳叶、许三子和我恰恰相反。他们好像已经进入到舞台上的那个世界里去了。对于我提出离开的想法他们共同表现出的冷漠和不屑竟然是如此的默契。这是个错误。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我不该像个妇人那样的软弱。当许三子提出要和我们一起来看演出的时候,我确实犹豫了一些,但我犹豫的不够坚决,这样许三子就钻了我的空子。

我悄悄对许三子说,把她送回家。许三子表现出了足够的惊讶。我好像没有和少女柳叶打招呼,或者我和她说只是出去透透气,我记不得了。总之,那天晚上我像一个逃兵一样的离开了电影院。我把少女柳叶留给了许三子,因为是他破坏了我的一切。

夜空里飘着细雨,昏暗的街灯,寂寥的街道。在经过一个铁路道口的时候,一列油罐车慢腾腾地驶过。我被拦在那个路口。街角的水果店里光线凄迷,崔健的《一无所有》在雨夜里游荡。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这样一个场景会被复制下来。那天晚上我并没有回家。我跑到我那些无所事事的朋友家里,在那里厮混了一个通宵,天亮的时候我就把他们忘个一干二净了。

实际上,那是我最后一次和他们来往。许三子死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们。我从前的那些经历被王连贵撕下来用火烧了。关于我的离去,我的那些朋友们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关注,这对我是个解脱,同样,他们也没有损失什么。但仅仅是几年以后,同样的雨夜,同样的铁道路口,我被同样的一列慢腾腾的油罐车所阻拦,我忽然意识到了时间竟然可以被复制。我身不由己地想起那个曾是我们三个人的夜晚。但许三子已经尘封在那个胡同里对我探头探脑,少女柳叶已不知去向。我孤独地滞留在那个雨夜里,体会着被遗忘的酸楚。一支花雨伞恰在这时出现在我的头顶上方。我看着身旁这个为我擎伞的姑娘。她有着星空一样明亮的眼眸,有着少女柳叶一样的腼腆和矜持。似是梦幻中一般。我轻轻地呼唤着少女柳叶的名字。我看到一层浅浅的笑意不经意间掠过姑娘的眼帘,像河面上漂游的水汽,缓缓地散开。

你认错人了。姑娘说,我叫夏冰。

我的朋友许三子大大咧咧地从水中向我们走来,那条鳞光闪动的鱼在他的掌心摆动。少女柳叶欢快地跳起来,她无比夸张地跑到湿淋淋的许三子身边,去仔细查看那条痛苦的鱼。

你去弄个锅!许三子对我发号施令。

我跑到附近一户农家,善良的男主人接待了我,他不但借了我一口锅,还到菜园子里摘了黄瓜和西红柿给我。临走,我又在他家鸡窝里偷了两枚热乎乎的鸡蛋。我带着这些东西匆匆往回跑。我跑动的姿势一定会让那个善良的男人感到后悔莫及,他一定会对着我的背影咒骂不止,他的锅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

我不动声色地回到河边,远远地看见坐在草地上的两个人的背影。许三子显然在讲述着什么,我怀疑这小子正在给少女柳叶讲一个老掉牙的黄色笑话,或者是在背后说我从前的那些丢人现眼的事,或者他们正在嘲笑我跑动起来像鸭子一样来回摆动的姿势。少女柳叶笑起来就像是一棵风中的杨柳。忽然少女柳叶羞红而胆怯的脸颊转向我。她惊讶的表情让我感到一阵阵的刺痛。

你他妈的怎么回来这么晚,你是不是跑回市里买锅去了。

少女柳叶配合着许三子窃窃地笑起来,但我们谁都没有看她一眼。少女柳叶因为受到这样一个冷遇而吐了一下舌头。她的脸再一次羞红了。

许三子,你是不是穿的你妈的裤衩?我死死地盯着许三子。

许三子脸上的笑像被狂风撕扯的一面破旗,颤动个不停。

许三子,你妈的裤衩上有个洞,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我告诉你,是你继父干的,那家伙真有两下子,把你妈的裤衩都弄破了。

我用最恶毒的语言刺向许三子。我的话起了作用。许三子忽然意识到我不是和他开玩笑,他渐渐严肃起来。但他似乎又不能确定,走过来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毫不客气打掉他的手。许三子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田野,我们是兄弟。

滚你妈的!

田野。田野。

许三子仍然在委屈地看着我。他的样子让我觉得恶心。

你们别再吵了,我给你们做甩袖汤好不好?

少女柳叶天真地以为我和许三子还是朋友,我们不过是闹着玩的。的确,我们从前也闹着玩,也吵过嘴,但这次,我从许三子悲伤的脸上,不屑的微笑里意识到,我们不可能再做朋友。

你想怎么样?

我和你打赌。

赌什么?

你要是像你的死爹一样再摸上一条鱼,你要什么都行!

我要是输了呢?

输了你就滚蛋,回到你继父那里去!

不反悔!

不反悔!

那你输定了,河里面有的是鱼。

我最后一次看见许三子脸上厚颜无耻的笑。他映在草地上的影子像一截木头。

许三子在向水中走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他走得很慢。他的红裤衩松松垮垮地贴在他瘦骨嶙峋的屁股上。裤衩上的那个洞,像是裂开的一张嘴,它随着他身体的扭动而一张一合。许三子在走到齐腰深的时候,他站在那里,背对我们,他伸出右手来回摆动了两下。像是告别。然后一个水猛子扎下去。我看见他雪白的屁股在阳光下闪动一下,水波荡漾开,不久就恢复了平静。

你输了打算给他什么?少女柳叶问。

我坐在河边草地上,无力地吸着烟。

随便,什么都行。我按着那个流血的伤口,故意轻松地说。

(原载《北方文学》2022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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