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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江文学院第22届中青年作家培训班学员作品选萃——张琳:《龙葵》
龙 葵
张琳
我从小特别爱吃一种草上结出的黑果子,小学时期,生物与自然课上碰巧老师讲到它,说它叫龙葵,班上很多同学知道,吃过的却很少,有人叫它黑悠悠,可我还是喜欢叫它黑星星。
过了而立之年,孩童时期的记忆总是模糊些,但每一个关于黑星星的片段我记得尤为清楚,绿豆大小黑黑紫紫的小果子被姥姥塞进手心,果子不多,也就一簇,我轻轻将手合拢,没成想挤破了两颗,一颗里爆浆出来黑色的籽,另一颗是白色的籽,被我攥破的两颗果子皱巴巴地贴在其他果子身上,和爆出的浆液混在一起很是恶心,这是黑星星第一次闯进我的记忆,连同那时姥姥的笑眼。
早些年哈尔滨九几年大动迁,在那之前姥姥家的平房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门口的三级台阶将院门明显架起,大门坐落在一条走车的主街上,一整院都是“门市”,那会儿道儿上的机动车还不多,自行车是主流大军,偶尔会有慢吞吞的马车在一声声鞭子的抽打下经过,周围的小朋友都喜欢陪我呆坐在这儿,看对面的老头老太太们张家长李家短的,小伙伴们从来不问我在干嘛,也不会拽我去干别的事,只要看到我板正儿地坐在了门口台阶上,就会跑过来,然后贴着我安静的坐下,人多时候台阶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这也是我姥姥最头疼的时候,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像是招募了一群惹不起的“门神”,我们看着对面目不转睛,对面看着我们比比划划。一个姿势看累了我就低头找台阶上的蚂蚁,歇差不多了再继续抬头往对面看。那天的阳光有些刺眼,小伙伴们都没来,对面阴凉地儿里也少了几张老面孔,很是无趣,我正打算起身回屋,屁股边的台阶缝里不知打哪会儿冒出棵草来,我琢磨着它周围没有蚂蚁洞,难怪一直没有发现。
住在姥姥家起床第一件事儿是叠被,一坨坨叠的跟大豆腐块似的。姥姥为了不耽误她整理床铺的进度,总诓骗我“再不起,抓不到猴了”。姥姥家斜对面有个铁锈斑驳的双开铁门,平时都拿链子拴着,走的人多了便增开一条一人可以穿过的缝子,铁路与街道一缝之隔,姥姥说每天都会有拉满猴子的火车经过,猴自己知道这人气儿旺会偷摸跳下车,去早的人都能捡着,起初我是信的,那会儿总能在对面老头老太太扎堆的阴凉地儿里看到一个带着猴子的人耍戏法,我笃定猴子就是这么来的,甚至第二天起得更早央求姥姥带我去捡猴子。当然了,起再早也是捡不到的,于是姥姥就会指着铁道边一大片的黑星星草说:“还是来晚了,也可能今天猴子没蹦出来,你看黑星星这么多,猴子爱吃,它们要是蹦出来就吃光了”,没能捡到猴儿,我就总要摘上一些黑星星回家,当成是没白来一次的战利品,孩子是孩子不是傻子,次数多了我也便发现了姥姥的伎俩,她是怕我赖床,不知道怎么想出的这法子,但我始终没有戳破她,因为无论刮风下雨还是手头有活,只要我起来说要去捡猴儿,姥姥雷打不动地依着我,她会陪我揪上满满一口袋黑星星,临走时温柔地弹掉我身上每一寸尘土,轻柔地说:“看给我孩儿造得”,而我则是傻笑,我爱这种感觉。
突然有一天姥姥发现时不时就在门口聚堆儿的“门神”们不见了,这下她可乐坏了,进不去出不来的窘境没有了,这群撵不得的小祖宗让她头疼过好一阵。是我撵走的,那是在听到她发现门口台阶石缝冒出的那棵草自言自语地说“这儿怎么还冒出个黑星星”之后。再后来,那棵黑星星莫名其妙地枯萎了。
那年姥姥家动迁,搬进临时租的房子里,很多老物件消失了踪影,她却把一盆君子兰宝贝似的搬来搬去,最后养在窗台光亮最好的位置,她指着君子兰后侧说:“看没看着,那是黑星星苗。”
三年后,姥姥回迁进新家,还是在那个隔开铁路拴着链子的双开大铁门对面,大门重新粉刷过,加了一道横插锁,链子看起来更紧,有了专人把守。平房变成了楼房,院子变成了平台,这个新盖好的小区,只有姥姥家这种三层下面是门市房的户型才有平台。那时盛夏,第一次到姥姥新家,我撇下书包二话不说就奔去平台上撒欢,平台上一条木头栅栏围成的花坛架在精心搭好的石板上,紧挨着栅栏最醒目的位置,那棵君子兰前凸后翘傲慢得很,动迁那会儿有老邻居串门看见教过姥姥,让她用纸板挡住凸出来的部分,说那样长得利索,姥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来她也没放在心上,就在它后面,一颗挺拔的黑星星不声不响地结着果子,绿莹莹一片,有的正在变黑,那些先变黑的已经让我吃掉了,姥姥说黑星星只要长出来一次就会年年都长,还真让她说对了。
我的个子越来越高,姥姥却越来越糊涂,在我上班的第五个年头,姥姥摔个大跟头,大腿骨折,有糖尿病的她做大手术是极危险的,最终长辈们研究决定还是做了手术,因为姥姥不会甘愿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保守治疗。是啊,一个成绩突出,被老师一次次家访劝说继续读书,却不得不因为各种原因放弃小升初的人,如果甘愿又怎么会一把年纪了还在带着老花镜捧着字典读报纸,在她考我课文背诵的日子里,那棵挤在君子兰身边的黑星星肯定看得见。
姥姥的生命力就像那棵陪我长大的黑星星一样旺盛,手术后她搬进更大的新家,她的孩子们想在这里陪伴她,新家比之前房子多出两间屋子,三层窗外一个大大的平台,精致的石板上架着木栅栏围成的花坛,紧挨着栅栏最醒目的位置,那盆君子兰更显傲慢,我有些发怵,小心地把视线绕过去,一棵黑星星草安静地舒展着,有些无精打采,后来大舅告诉我,记不清何时起,每年姥姥都会让他在君子兰盆里种下龙葵种子,姥姥死活不肯搬离之前的家,平台上的一切是她最后的坚持,大舅还说这回他在平台那栅栏里也洒了好多种子,也省得姥姥惦记。我如约吃到了那年的果子,是第二颗,第一颗在我的诓骗下塞进了姥姥的嘴里。
接下来的几年,姥姥每听到大舅说平台的花坛里冒出黑星星准会给我打电话,这种电报格式的通讯就一句“快来,有黑星星”,无论刮风下雨还是早已有约,我定会准时地过去和她吃黑星星,她从不问我累不累忙不忙,笑着看我,眯缝个眼睛打量,我会说:“都这么大了,摘个黑星星弄不脏衣服了。”,她笑得更开心。
2020年的第一场大雪,路有些难走,家里人都去了东华苑办理姥姥的出殡手续,我独自贴在窗边怔怔地看着平台上的木栅栏,君子兰就在旁边,陪我一起看着,不久,玻璃晕上一层雾气。
(原载《北方文学》2022年9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