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文学院第22届中青年作家培训班学员作品选萃——王春慧:《清霜》

清  霜

       王春慧

 

清霜是个坏女人。小镇的人几乎都知道,这已成为大家公认的事实。

坏到什么程度?她上学时,成绩是最差一个,连着留级两年,比我们班级同龄人大三岁,做事也比我们成熟许多。

放学后,我们几个同学,写完作业会相约结伴挖野菜、喂猪或喂鸭鹅,每次叫上清霜,她都会找出一大堆理由说有事,时间长了,也就不再理她。

在野外,我们挖野菜,可以放松开心玩个痛快。我们经常在草地上打滚、翻跟头、追逐夕阳透过山林的投影,在河里摸鱼、洗澡、嬉戏……

而清霜总是将自己打扮得很“漂亮”,头发抹上廉价头油,清爽的脸非得擦上厚厚白粉,就像挂了一层霜,形象倒是和她名字很相配。她将嘴唇涂得通红,我说她:“抹得像女鬼,晚上千万别碰到你,会做噩梦!”

别人和她开这样玩笑,她会破口大骂,唯有我,她很尊重,可能是我这个学习委员在班级还蛮有威信吧!我不带有色眼镜看人,关键时还会帮她。

清霜学男孩子抽烟。校长知道了,怒目训斥她,要开除她。清霜痛哭流涕又找我帮忙,因我姐和校长既是同学还是同事。

清霜这次是犯了校规,我恳请姐和校长求情,再给清霜一次改正机会。姐姐用手指点了一下我额头:“真爱管闲事!”

“好姐姐,我就知道你会帮忙的,谢谢姐!”姐比我大十八岁,家中子女较多,我自小由姐带大,印象最深就是姐总抱着我,后来我长大一些了,姐就一直牵着我的手,熟悉的人知道我们是姐妹,不熟悉的人,经常会将我们看作母女。所以我和姐感情很深,一直很依赖姐

姐虽然嘴上说不想帮清霜,但还是帮了。次日上课,校长来到班级,让清霜在全校做深刻检查,并给清霜下了通告,下次再犯,坚决开除!

清霜消停了一阵子。

十六岁那年,清霜与几个社会小混混在一个空置多年宿舍混居,不久怀孕,当时轰动了小镇和学校,更是成为街头巷尾那些嚼舌妇们茶余饭后谈资。

那个年代,学校迫于社会舆论压力,不得不将清霜开除学籍。

清霜年轻,又有几分姿色,十七岁那年,嫁给了一个司机,司机是个老实本分的男人,清霜总欺负他。

 

 

多年后,我已走上工作岗位,在外地有了自己的家庭,偶尔回到家乡小镇。再遇清霜,见她憔悴了许多,镇上的人说清霜命硬,先后克死了两任丈夫。

长寿是个未婚男人,家里穷得丁当响,等兄弟姐妹都成亲了,他已年近四十。清霜比长寿大五岁,隔壁大婶来说媒:“你要介意清霜的过去,这门亲事,怕难成!”

长寿说:“婶子,你放心,我不会介意,就我这条件,人家不嫌弃咱就行。”也是啊,长寿有什么啊?一个修鞋匠,人长得又难看,一张马脸还有麻子。

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清霜风流出了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长寿木讷呆板、笨拙贫穷也是出了名,谁也不相信长寿会娶清霜,就像谁也不相信清霜会嫁给长寿一样。那年冬月,雪花飞舞,一阵劈里啪啦鞭炮声打破小镇平静。他们结婚了!

清霜带来两个娃,一个男娃,一个女娃,分别是前两任丈夫留下的,长寿还逢人傻呵呵笑道:“看我多有福气,捡了两个娃,做了现成爹。”

长寿并不介意别人说啥,也从不在乎他人鄙夷的目光。

清霜再嫁后依旧是又懒又馋,不喜欢带娃,不做家务,整天地打麻将,跑到四邻八舍说东道西,还和男人眉来眼去。

嚼舌根人故意跑到长寿面前,告诉长寿你老婆又和谁勾搭了,长寿呵呵一笑:“滚!管好你自家事儿。”

老婆回家,长寿没有恼,清霜先恼了:“她奶奶的,长舌妇,老娘找她们算账去。总呆家中。岂不闷死老娘?老娘串个门,碍着别人啥事儿?”长寿低头闷不做声,自顾在那儿剥瓜子,因为清霜最爱吃瓜子仁。

“以后我的事儿,你少管,窝囊废!”

长寿讨好地递给清霜瓜子仁:“你看你,火暴脾气,对身体不好,生气也容易老。”

“去去去,瞧你那死样,一棒子打不出个闷屁来,我咋就瞎了眼嫁给你呢?唉!”说罢,一声叹息。

 

 

清霜爱骂人,大家都知道,每次清霜骂长寿,长寿总是“嘿嘿”笑着听,并不还言。偶尔冒出一句话:“老婆,你骂人,咋也这么中听呢?”

有时,连这对娃都看不过眼,嫌娘骂人难听,替长寿爹说话。清霜每次都会破口大骂孩子:“老娘混到今天这一步,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两个兔崽子,如果不是你们两个拖油瓶,我怎会嫁给一个窝囊废!”

不管清霜如何待长寿,长寿还是一如既往疼清霜。即使修鞋回家很晚,到了家中,凉锅冷灶,他也没脾气,毕竟家里有个女人是个家样子。他做饭菜,专拣清霜爱吃的做,做熟了,一遍遍跑到邻居家去喊她回家吃饭。

清霜总是嫌长寿烦:“阎王催死呢?还差两圈,你先回吧!”两圈麻将打完,饭菜全凉了,长寿再端下去热,一边热一边嘟囔着:“别老去打麻将啦,玩要有时有晌,时间长了累不说,对你身体不好。”

长寿看着清霜皱着眉,用手按住胃部,心疼道:“你看胃溃疡又犯了吧,还疼不疼啊?”

清霜胃疼时,长寿就会灌个热水袋放在清霜胸口上,拉着清霜的手。是啊,还是有个女人好啊,这身子是暖的,这被窝是热的,虽然这个老婆不知道疼他,可是,毕竟家里还是热闹起来,有了人气。

清霜也对长寿好过,骂长寿是贱骨头,八辈子没见过女人,这辈子可下见着了,像猫儿见到了鱼一样。每次长寿就是傻笑:“我就是没见过女人嘛,没见过像你这样俊俏女人!”

清霜开心笑了,她走到衣柜镜子前,一张桃花脸,只不过,已经没有动人的光泽。清霜已不年轻了,四十多岁了,加之没黑没夜打牌,不知何时,几道皱纹已悄然爬上清霜额头。

清霜心里一阵感慨:真的老了,唉,年轻时就知打情骂俏,没干什么正经事,老了老了,倒是找了个知冷知热老实人儿,值了,这辈子也算没白活……内心深处,清霜还是很感激长寿的。

前两任男人,因清霜轻浮不着调,没少打她骂她。她是犟骨头,越打越来劲,专和自己男人唱反调,越打越折腾欢。这不,第一个丈夫郁闷,在朋友家喝酒,晚上骑摩托车回家,车灯坏了,在快到家时,迎面一个四轮拖拉机,后面挂着犁杖。男人躲开四轮拖拉机,却没能躲开后面那个铁犁杖,结果,被结结实实刮了个正着,一命呜呼。

因是酒后驾驶摩托车,车灯还是坏的,人死后,没赔付一分钱。清霜不服气啊,她就起诉了开四轮拖拉机的人,为了证实自己男人是否酒后驾驶摩托车,法警将男人剖尸验明正身。唉,清霜第一个男人,死了也没能幸免再被豁开一刀。判决结果:酒后驾驶,全责。没能给清霜赔付半分钱,徒留笑料和一个女娃。

都说淹死的一般都是会游泳人,这话不假,不会游泳人,也不会下到河里。清霜第二个男人。就是去游泳时淹死的。四天后,尸体打捞上来变了形,肚子灌满水,脸也跟猪头一般,惨不忍睹。

在一起生活那会儿,总磕磕绊绊,他们死后,清霜只是觉得少了个给她挣钱的人,甚至没哭也没闹。

小镇上,人人都说清霜心硬命硬,克夫。清霜嗑着瓜子,吐着瓜子皮:“哼,谁叫咱长得美,酸死那些挨千刀的!”

 

 

清霜虽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

夏天,清霜和大家坐在巷子口处凉亭里打牌聊天。大雨天,长寿推着修鞋车篷往家跑。有人说:“你男人回来了,看,都淋湿了,快去烧壶热水给他暖暖身子吧!”她依旧是嗑着瓜子:“少废话,打完这圈再说。”

连一双儿女都觉得清霜太过分了,甚至有点恨他们的娘。可是长寿却说:“让你娘玩吧,她心里闷得慌,不玩会闷出病。”清霜听到了,侧过脸去,眼睛有些微微湿润,知道这个窝囊男人,是真心疼她。

不久,长寿觉得心口窝一阵阵疼痛,上不来气儿。去医院检查,心脏坏了,需要开胸做心脏搭桥手术。

清霜听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地面号啕大骂:“你这个千刀万剐的冤家啊,怎会得这难治的病啊,得花多少钱,这不是要我死吗?我的命咋这么苦啊!”

家里积攒的那点钱,做心脏搭桥手术,杯水车薪。清霜趁着长寿不在家,将修鞋铺子和修鞋篷车卖了。一共卖了四万多,可离做手术的十万元还差很多。清霜挨家挨户借,又跑到亲戚家借,可是,没有人敢借给她,大家怕她说谎,因她打牌,都认为是她打牌输了,借钱是为了还债,亦或是借钱再打牌……

清霜名声是坏到底儿了。没能借到钱,这个急啊,她一狠心,重新拾起过去在唱戏班子打工时学的本事。清霜怕人知道,于是在一个漆黑夜晚,她买了火车票,远走他乡。接下来的日子里,清霜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地唱山东大鼓,她又开始了浓妆艳抹,将嘴唇抹得通红。不过,这次红不再像吃了死孩子一样,而是红得凄婉,红得决绝。清霜将自己打扮这样不是为了招蜂惹蝶,更不是为了卖弄风情,而是为了唱大鼓挣钱,给那个疼自己的窝囊男人看病。

长寿得了病,让清霜一下子懂得了许多,也懂得了什么是夫妻情。自打嫁给长寿之后,平日里一件件一桩桩长寿对她的好,全浮现在她眼前。清霜心里想,这一回她要做一个有正事的女人,无论如何,也要把自己男人的命救回来。

妩媚妖娆,穿着廉价的旗袍,你听,清霜一字一句唱着《宝黛初会》《西厢记》《黛玉思春》……歌词很煽情,只为能引起过往人群注意,多驻足一会儿,多听一会儿她那诙谐艳情、搞笑低俗荤段子,期盼着人们在她小盆钵里扔上几块钱。就这样,清霜一块钱一块钱挣。

以前一直靠男人养活,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生活,这是清霜第一次为一个男人挣钱。不,这不是挣钱,这是在挣命!

夜晚,回到地下出租屋,清霜将白天唱大鼓挣来的钱,一块一块捋好,折平压在枕头底下。站了一天,她将疲惫的身子倚靠在行李上,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家里:不知家里那个死鬼窝囊男人现在怎样了,那该死的心脏病是不是加重了?还有那一对讨债的娃,也不知学习退步没?没娘管的娃……想着,想着,几滴泪珠掉了下来……

清霜自言自语:“这是咋啦,我咋会为这个窝囊男人掉眼泪,前两任男人死了,可一个眼泪疙瘩都没有掉呀,是不是真的有点喜欢上这个疼我的死鬼了啊?”

 

时间是个公正使者,他从不对任何人吝啬,更不会对任何人多付出一秒。

转眼,又是一年桃花开,春天拂面,空气格外清新,阳光让人感到说不出的振奋和温暖清霜,这个在外面唱大鼓挣了一年钱的女人,终于挣够了为男人做心脏搭桥手术的费用了。

她风尘仆仆回家来了,小镇上的人,发现清霜黑了、瘦了。在清霜走的这一年里,大家都说清霜和别的野男人跑了。也是啊,清霜这样的女人,见异思迁再正常不过。

男人身体健康时,她天天打牌,都不知照顾和心疼,更何况现在身患重病!

看着自己男人快不行了,就跟野男人跑了,在大家看来太正常了,跟着长寿,岂不是既受苦还受罪!

也是,就算本分女人,碰到这档子事儿也可能撂挑子不管不顾,更何况像清霜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大家渐渐同情起清霜来了,觉得她也不易,守着一个窝囊又心脏病男人,哪能守得住!只有长寿不这样看她,总是逢人就说:“老婆会回来,不会跟野男人跑。”

对于长寿的说辞,众人除了讥讽也有同情的,更多人是可怜他。

而今,清霜真的回来了,还带着很多钱。她跑到长寿面前:“做手术的钱我攒够了,这些钱,你看看,你看看!”清霜说着,解开秋裤腰带,从贴身线裤里,拽出来一个用麻绳缠得很紧的包裹,她激动地解开绳结,小心翼翼揭开包裹外层,轻轻捧起一打钱,摆在炕上,一摞、两摞、三摞,一共六摞……

清霜一字一句,颤抖着声音道:“死鬼,这些钱,不是我和男人睡来的,是我唱大鼓一块一块积攒起来的。”说完,羞涩地微笑着。

这次,哭的不是别人,却是长寿。他哽咽着,用手抚摸着清霜爬满白发的头:“傻丫头,疯丫头,怎么学会心疼人了啊?”

原来,在长寿心中,他一直将清霜当成一个孩子,一个爱玩爱闹的孩子,甚至她放浪轻薄在他看来,都是真性情使然。长寿从来就没嫌弃过清霜,长寿相信,会用真诚感动清霜,甚至会让薄情的清霜爱上自己。

接下来,到医院做手术。只可惜,手术不成功,半年之后,长寿撒手人寰。临走时,长寿拉着清霜的手:“下辈子,我还娶你,即使你看不上我,我也稀罕你,不能陪你了,我前面等你去了!”

清霜扑到长寿身上大哭:“死鬼啊死鬼,长寿啊长寿,你不是叫长寿吗,咋就成了短命鬼啊?你咋就这么忍心撇下我不管走了啊……”声音凄厉如杜鹃泣血,撕心裂肺,在医院病房久久回荡……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第三个男人死了,都以为清霜还会再嫁,都以为她还会像以前一样好吃懒做,迷恋在麻将桌。所有人都想错了,处理完长寿后事,清霜布衣素食,吃斋念佛,不再走东家串西家,也没人看到她再去打麻将了。

清霜给长寿治病几乎花光了所有的钱。她没有被困难吓倒,她捡破烂,回收旧物,送去废品收购站。她挤出时间,培育树苗和花草,卖给林业站和各个单位,换来的钱她都用在供两个孩子上学读书。

谁都没想到,清霜转变这么大。从此,在清霜的心里,就只有长寿这一个男人,是长寿这个窝囊男人,给了她一段幸福生活,给了她一段情,一段人世间最美好的爱情。她说:“一个人,能有这样一段幸福过去,是值得追忆一辈子的。”

多年以后,清霜两个娃陆续考上名牌大学,并在城里工作,两个娃要接她去城里享受好生活,也是为了方便照顾她晚年。乡亲们也劝清霜去城里享福,再也没人提及清霜过去那些不堪经历,有的只是羡慕和欣喜。

出乎意料,清霜说什么也不离开小镇,她说:“这里有长寿在等着她,如果她走了,长寿一个人会孤单。”

(原载《北方文学》2022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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