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文学院第21届中青年作家培训班学员作品选萃——靳银环:《柳藏鹦鹉》

柳藏鹦鹉

     靳银环

1

送走老张头儿还没过头七,老张婆子便躺倒了,还是那么走着走着,脚底下一软便躺倒下来。

醒来的时候,老张婆子发觉自己躺在镇医院每周换洗和不换洗没啥区别的白色破棉被子里,半拉身子不听使唤,舌头在嘴里打卷儿,发出的声音是啥连自己都听不清楚,还好,脑子还不糊涂。

化验单子一张张地厚起来,点滴瓶子一组组地换下来,十几天过去了,一点儿起色都没有。

医生说,回家养着去吧。

儿子张龙傻在那儿了,这才几天,家里的天全塌下来了。

老张婆子用她能动的那只手不停地划拉着,口里发出呜啊呜啊的叫喊。当儿子的终于明白老妈的意思,拔了老妈手上的吊针,办了出院手续。

母子俩刚到家,二十六年未见的女儿,随后,也推门进来了。

二十六年,虽说由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已变成一个成熟的少妇,眉眼里只须一扫,当妈的就能认出这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二十六年,眼前的老屋更加破败,老屋里的人也不再鲜活。一切,同样让进来的人不过一眼扫尽。

只愣在门口几秒钟,大概是为了适应屋子里昏暗的光线。腊梅来到母亲身边,俯下身,细细凝望母亲那张被岁月风霜侵蚀的脸,然后脸贴脸,在母亲的耳畔轻声说:“妈,跟我走吧!”

腊梅脱鞋上炕,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套勉强穿得出去的衣服抱在怀里,转身跪在老张婆子的身边,伸出一只手来抚摸妈妈的脸。“这样,不出一年半载,您那宝贝儿子兴许还能娶上个媳妇,成个家。不然,没人照顾您不说,来来回回的,我也跑不起。跟我走,就当成全您自己的一双儿女吧!”

这个时候也许应该有泪,但是确确实实是没有。目光是柔柔的,语气是轻轻的,似在商量,又是不可选择的。

若在从前,有这种重逢,老张婆子一定会哭,号啕大哭!还会一边哭一边指着女儿的鼻子骂:你这个狠心的狼崽子!你也三十好几的人了,也该成家有儿有女了吧?二十多年!怎么就狠下心不来看你苦命的妈一眼?跟你回去?我死也不会去登你们老王家的门!

可是现在,老张婆子可是连死的能耐都没有的人了。面部神经也是瘫痪的,连一丝半点的情绪都给很好地保护起来了。

腊梅放下衣服,伸出手臂环过老妈的肩膀,一力扶起,让老妈背靠在自己的怀里,动手换上才找出来的衣服。然后,一点一点地把老妈挪到炕沿边,双手也不敢离开老妈的身体,只好自己也挪蹭着下地,用脚探着穿好鞋子,反过手来,蹲一蹲身,把老妈的双手从背后绕到自己的胸前,就着炕沿把老妈背起来。

这就是生活吧?从前是多么要强的一个人,如今需要人一点点地摆弄,好多好多的事好像是昨天刚发生过的一样呢,可今天就剩下一层皱纹包着一堆骨头的人了。腊梅扳住老张婆子的腿,向上掂了掂,飞溅而下的,岂止是两行泪珠……

张龙蹲在院子里抽烟,抽得大半个身子全罩在烟雾里。破旧的房门吱呀一声,腊梅背着老张婆子向等在院外的轿车急走,张龙忙站起身,丢了烟头跑上去想帮上点什么,见腊梅理也不理他,只好把手搭在老妈背上,跟在稍后一点儿的地方小跑。

一直坐在轿车里的男人早下了车,打开了后边的车门,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把老张婆子安顿在座位上,腊梅挨着坐下来,一手扳着老妈的肩,一手摁住自己的胸口喘气,直到开车的男人对张龙点了点头,重新上车坐定了,才对张龙说:“好好过日子,好好成个家,这边什么事都不用你操心,我们走了。”

我们走了的意思是让男人开车,张龙心里再明白不过,想答应一声,可喉咙里像被堵满了东西,自打这个传说中的姐姐进院,就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再看看姐姐摆出的架势,自己也只有听的份儿。知道人家懒得同他说话,“开车的这是你姐夫”都懒得介绍一下。

你介绍不介绍我也知道,你是我姐姐,他是我姐夫!张龙莫名地和自己生起气来。

看一眼载着这世界上仅剩下的与自己最亲最近的两个人渐渐远去的车子,再回头看一眼从此以后就要空荡荡的家,二十好几的大小伙子,眼泪刷刷地往下淌。

2

王怀清是老张婆子的姐夫,三十几年前,也就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他们就是一家人。家里再没有其他的人,妹妹住在姐姐家,是天经地义的事。

姐姐得了治不好的病,最舍不得的,是眼前的这两个人。姐姐说,我多活一天,咱们就都乐乐呵呵地。去,做两个小菜,你们俩喝点酒,我也跟着高兴高兴。

姐姐给他们两人劝酒,劝着劝着还是流眼泪。倒一杯酒给男人:“答应我,这辈子要照顾好小妹!”男人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把妹妹的杯也满上:“姐姐不能照顾你了,以后记得听你姐夫的话。”妹妹也哭着喝得一滴不剩……

第二天一睁眼,妹妹翠枝发现自己睡在姐姐的床上,身旁睡的居然是王怀清!翠枝放声大哭:“我要告你!”又指着姐姐质问:“这些都是你们早就算计好的?”

王怀清一边慌乱地往自己身上套衣服,一边求助似的望着妻子翠柳,再望望妹妹翠枝,结结巴巴地不知所措:“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别哭别喊了,我认!翠柳、翠枝……”

翠柳拉不住翠枝,王怀清到底被判刑十年。

翠柳听了判决,用仅剩的最后一丝力气对翠枝说:“你还是小啊!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姐的用心。是我对不起你们俩,要恨就恨我吧,十年啊,一个人的好时候才有几个十年啊!他真的是个好人啊,姐快不行了,以后你可怎么活啊……”

翠柳死了,这个家散了。翠枝在这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地方也活不下去,可她能去哪儿呢?她感觉走到哪里,背后都是长长短短的目光,她毫无目的地走过一个村子又一个村子,过的是要饭一样的日子。

有一天,翠枝走着走着,脚下一软,便躺倒了。

救她起来的人家姓张,人家把仅有的一点口粮全拿出来紧着她吃,总算救活了她,活是活了,可翠枝又呕又吐的,下不了地,出不了门,转眼在张家住了两个多月,那时的老张头儿还叫老张呢,老张对着翠枝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的肚子说:“你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能到哪儿去?如果不嫌弃我家穷,还有个孩子,就住下来吧。”

老张的老婆死于产后风,一个瘦瘦弱弱的男孩可怜巴巴地缩在炕角。翠枝也真的走不动了,这一住下来,就把自己变成了老张婆子。

生下来的是个女孩,起名腊梅。

3

成了老张婆子的翠枝跟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脸面沧桑的老张生活在一起,才算渐渐明白了那死不瞑目的姐姐的良苦用心。

王怀清家境殷实,是县城大工厂的技工,车铣铆焊全会,吃的是公粮,一块铁疙瘩,王怀清在纸上勾勾画画,在车床上切切割割,就成了一个精美的物件,成了工人农民手上好用的家什儿,中国自古就是人情的社会,上门求着的,谁能让谁白干活?隔三岔五,总有人给王家送点乡下老家带来的土特产。所以,翠柳姐俩在王家的日子吃穿不愁。不止这些,王怀清在外是能人,进屋是个勤快人,做饭洗衣,担水扫地,只要他在家,绝不让翠柳动手,只有小两口在屋里的时候,那双大手,还会给媳妇梳头篦发,描眉画眼,细致入微。出门回来会给媳妇带胭脂水粉,时令水果;进得门来,给媳妇打个洗脚水,都是平平常常的事。翠柳身体不好,时常,餐桌上就有鱼有肉,都紧着家里的女人们吃。有他在,屋里总是有说有笑。翠柳说,这辈子,她没有这个福享受这些了。只是没想到,翠枝也没有。

老张人老实又木讷,人前没话,人后也没话,一年到头赚的工分,全换成粗粮,一家人的口粮也支撑不到第二年开春。家里萝卜、白菜是最好的吃食,萝卜缨子都留着,烫了,做点儿玉米团子,那都是改善伙食。有什么好吃的,不夹给他,老张不会伸一筷子,夹给他了,他也不会往别人的碗里让一让。地里活儿累,翠枝不会也跟着一起干,人家用八分力,她用了十分也赶不上人家。每天到家,人累得快散架了,还得洗衣做饭照顾孩子。好不容易等到家里养的小鸡下了蛋,翠枝煮两个,一个鸡蛋用白棉线一割两半,给两个孩子分吃,这个法儿还是跟王怀清学的呢。另一个给老张,老张头也不抬,滑滑弹弹的鸡蛋没见嚼就下肚了。

吃过饭,老张倒头就睡,翠枝一个人拾掇碗筷,还要给家里的几个人缝缝补补,哄睡了孩子,恨不得拽着猫尾巴上炕,这边上下眼皮刚搭上,老张的一双大手就会攀上来,也不管翠枝乐不乐意,自己舒服了,翻下身,呼噜又响起来,这中间没有一句话,更没个夫妻间的疼热。这穷得见底的家,翠枝真的怕再怀上一个,再晚再累,翠枝也要摸下地,自己打水清洗,蹲个十几二十分钟的,那年头,避孕没有别的方式。

冷风从漏缝的窗子挤进来,好像有人在吹着嘲讽的口哨,翠枝抱肩蹲在那儿,无声地流泪,在姐姐家的日子像过电影一样涌过脑子:炉膛里的炭火旺旺的,每个屋子都暖暖的,东屋卧室总是有两口子叽叽咕咕的耳语声,间或夹杂着两人的轻笑,虽听不清姐姐姐夫说什么,但只要听到王怀清开门往搪瓷盆子兑温水的声音,翠枝就禁不住脸红心跳,无数次想象自己未来丈夫的模样,谁知道老天会如此捉弄人?

翠枝的过往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说不上自己是不是在后悔,回想起来,也愿意叫王怀清一声姐夫。过去的是历史,无法修改,现实总要面对,脑子里还是五味杂陈的过往,来不及唏嘘,人蹲在冷锅冷灶的外屋照样打瞌睡,两腿一歪,一屁股坐在搪瓷盆子上,叮叮当当,半盆子冷水打湿了衬衣裤,人也激灵吓了一跳,一下子没了睡意,进屋开灯,一铺大炕,一挨排三个脑瓜儿齐齐地看向她,表情各异。老张心里明镜似的,一脸的怨怼与鄙夷,两个孩子不懂事,一个眼里是担心,一个满目是疑问。翠枝烦心加委屈,只能冲着自己的姑娘发火:“看什么,睡觉!”

翠枝最心疼腊梅,这些年,有的没的,应该不应该的,所有的气,全撒在这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身上。就连受了男孩子的欺负,翠枝也会吼:“你就不会躲他们远点儿?”看着女儿怯生生的目光,翠枝的眼泪哗哗地淌下来,她一把搂过那个瘦小的身子,自己选择的生活,却让一个不懂事儿的小孩子跟着受罪,苦了孩子,造孽呀!

千算万算,小腊梅十岁的张龙还是出生了,本就贫苦的日子,更是捉襟见肘。岁月何曾饶过谁?仅仅十年的光景,皱纹和沧桑一起爬上翠枝的脸,本就无人叫她的名字,只知,此时的老张婆子和老张头儿更配得起自己的名号,而且性格和脾气一样坏,院子里要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能传出来的声音,不过是打鸡骂狗吼孩子。村里人早习惯了老张家的习气,没个要紧的事儿,很少有人去他家走动。

腊梅十岁才勉强去上学,碰上学校让买个本,买个笔,交个学费什么的,老张头儿的脸就会拉得老长,恨不能砸到脚背,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从小到大都没大声儿说过话的翠枝,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变得如此泼辣,她用猪食勺子狠狠敲着锅沿,骂完了老的骂小的,心里明明白白的,骂得全家人都别别扭扭,骂得孩子委委屈屈,末了,还得自己出去张口向人家借去,什么时候能还钱也没个指望,这孩子的书,真的不知道能念到哪天。直到有一天,王怀清的一个亲属来到张家,对怀里抱着吃奶孩子的翠枝说,王怀清刑满回家了,已经找到工作并且稳定下来了,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你们娘俩儿。王怀清让来人送过来一笔钱,还说,希望能把腊梅带走。

翠枝一点儿都没推辞,把那一叠十元的票子卷了卷,回手塞在炕柜被摞最底层的最深处,在老张家这么多年,每年的收成加在一起,也没见到过这么多的钱,但她收了,她知道,王怀清即使是刚出狱,他也有能力赚到钱。她惦着怀里因为奶水不足而饿得整天哭得有气无力的张龙,回头对腊梅说:“你自己换件干净衣服,收拾下,找你亲爸去吧。”说话的口气,好像不过是让孩子出去打个酱油,转眼就能回来的样子。

谁成想,那个十岁了还没有人家七八岁孩子个子高的腊梅,只换了件干净的花布衫子,竟然没哭没闹,更没说一句话,连平时心爱着的、那个捡张家大小子背过的旧书包,如今拿都没拿,就跟着陌生的来人头也没回地出了这个家门。差不多有一袋烟的工夫,老张家的院子里才传出整条街都能听得到的哭嚎:“你这个狠心的丫头啊……”

4

翠枝知道,孩子打小是被自己骂伤心了,要不然,一年盼了一年,都没上过一次家门。再看看过了一年再一年,还是这副模样的破家,她对老张家是伤心加绝望的。反过来安慰自己,王怀清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孩子在亲爹那里,受不到半点委屈,还会有一个很好的生活环境,还能上学,上大学,念大书,说不定将来还能有大出息呢。

对孩子的境遇能够如此放心,这是翠枝发自内心地对王怀清的信任与肯定。再往深处想,那颗心就从内向外一揪一揪地痛,痛得人无法呼吸,一把一把地揪自己的头发,也没有办法消减半分对于过往的悔恨,那是把心生生地剜掉一块儿,剩下的,又插满死命旋转的刀子,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见到他,他!如今会变成什么模样?那晴天霹雳后,十年的牢狱生涯,会给一个本本分分、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带来怎样的改变?

王怀清在省城的大医院早挂了专家号等在那儿,彩超、CT、核磁、造影……一系列检查下来,医生说,患者的头部大面积栓塞,现在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抢救时间,好在她平时都是体力劳动,身体其他机能还很好,可以用一些改善血液循环、营养神经、促进功能恢复方面的药物,同时辅助先期按摩和后期手脚的灵活性、协调性和精细动作训练的康复治疗。但是,家属也要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即使所有的一切都做到最好,收到的治疗效果也不能确定,说白了,这是个很牵扯人的病。

“只要有一线希望,不管付出多少,我们都不会放弃治疗,我们尊重并接受医生的治疗方案。”王怀清的声音清晰地传进病房。

“医生,病人的情绪变化异常,很不稳定。”正在看护的护士忽然急促地呼喊病房外的医生。

除了王怀清还迟疑地站在门外,其他人一同跑进病房。医生说,病人受不得半点刺激了。

一个疗程的药物治疗,是腊梅和她的爱人陪护在旁,一日三餐,是王怀清在家做好了送过来,站在病房外远远地看着,三十六年了,终于又吃到了这个熟悉的味道,翠枝的眼泪不停地流出来。腊梅为她擦了又擦,后来贴着翠枝的脸说:“妈,这么多年,爸爸一直都在念着您,爸爸说,怕您的心里还在怨着他,我们也不能再去打扰您的生活。把我接出来,不是分开咱俩,是为了减轻您的负担。小的时候不懂事,是我坚持不回那个村子的,从小到大,除了劝我回去看您,其他的事,爸爸从来没有责备过我,对我除了疼爱还是疼爱,越是这样,我越是不能理解妈妈的做法,最终还是爸爸一点一点地开导我。其实,我们一直都在关注着您和弟弟的生活,这次一听说您病了,把爸爸都急疯了,叮嘱我们俩一定要把您接回来。”

腊梅的爱人拿来纸巾为腊梅擦干眼泪,腊梅用感激的目光看向爱人,又转向翠枝说:“妈,明天您就出院了,我们夫妻俩全年的假期马上也都休完了,您的小外孙也在奶奶家住了好多天了,等我们回去上班,晚上还得照顾孩子,基本没有时间陪伴您,而您的身边也不能没有人看护,所以,请您答应我,跟我回家,让爸爸照顾您好不好?他每天做好饭菜送过来,剩下的时间就一直在外面偷偷地看着您,他怕再刺激到您,始终不敢进来。他说您心里一定惦念着弟弟,让我们俩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帮弟弟找好工作,然后把弟弟接回来,安顿好,您看怎么样?”

翠枝心疼地看着几天来已经瘦了一圈的女儿、女婿,费力地点了点头。

5

孩子们都忙,住的地方又间隔着好几个小区。事实上,一出院,翠枝整天面对的人只有王怀清。在这个省会城市的电梯楼里,翠枝看到了与自己家天壤之别的住所,那个散发着熟悉、温馨气息的家,还是那样的干净、清新,客厅的墙上,挂着翠柳年轻时候的相片,翠枝有些恍惚,是啊,年轻时的姐妹俩真的是太像了,那个时候,不仔细分辨,真的很难分清哪一个是姐姐,哪一个是妹妹,如果不是自己年轻时从来没有拍过这样的相片,翠枝都会以为相片上的人就是自己。

翠枝仔细打量着王怀清,已不再是那个年轻英俊的男子,更多的是成熟、稳重与干练,老了,明显老了,眼角已有深深的皱纹,两鬓亦有白发,但目光依旧真诚、坦荡。

他还是那么细心,细致,每天只出去购买家用的时候离开一会儿,其他时间全都守在翠枝的身边,出去买菜时,顺便订购了一个大浴盆,自己动手改造卫生间,无论干什么,一边干活一边和翠枝说话。

他一边洗菜煲汤,一边说:“你们姐俩儿都爱吃我做的菜,特别是翠柳,说我是把你们姐俩儿当小猪养呢,先给你煲个排骨汤,看这小排骨多嫩,等你好了,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他一边在卫生间大浴盆的周围一米高的位置安装扶手,一边说:“这几天功能恢复训练的效果不错,慢慢地就能自己扶着扶手走路了,到时你这个小懒猪可不能偷懒哟,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他一边按摩翠枝的手脚、上下肢,一边说:“翠枝,谢谢你答应孩子让我来照顾你,你还记得吗?我答应过翠柳照顾你一辈子的,可我做得不好,这些年苦了你了,余生不多,忘了过去所有的一切吧,往后的日子,女儿、女婿、小龙、外孙,我们六口人快快乐乐地一起生活好不好?”

他在大浴盆里调好温水,一边为翠枝洗澡擦身,一边说:“这小猪猪,终于长点肉肉了,姑娘家,我知道你害羞,我老头子现在就向你求婚好不好?现在说是欺负你,等你能走、能跳、能说话了,再回答我好不好?如果你愿意呢,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叫我怀清;如果你不愿意呢,开口的第一句还叫我姐夫吧。”

  ……

张龙在他姐夫的公司里从小职员做起,听说很努力,进步很快,整天粘着姐姐、姐夫不停地学这问那,腊梅也开始越来越疼爱这个小弟弟了,孩子也跟自己的舅舅亲。周末,张龙与姐姐一家三口一起开车回家,也随着姐姐叫王怀清爸爸,乐得王怀清合不拢嘴。家和万事兴,翠枝的身体也一天天地见强,脸上气色好了,也有了红润。

春暖花开了,城市里一片绿色,小区里总能看到一个推着轮椅的男人,缓缓走在S型的林荫小路上,不停地低下头来与轮椅上的女人耳语,那女人脸上洋溢着快乐,她由于幸福而变得美丽、精致,路边的翠柳发出新绿,女人抬手指向前方,开口道:“怀清,快看!那柳枝后面,是不是藏着一只漂亮的鹦鹉?”

(原载《北方文学》2022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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