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2023主题征文部分获奖作品——《我的学生小武》

编者按:为贯彻落实党的二十大精神和习近平总书记对黑龙江的重要讲话重要指示批示精神,省作协围绕重要时间节点,组织动员全省广大作家和文学爱好者,践行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理念,近两年先后开展“党旗在龙江大地飘扬”“大美龙江 爱我家乡”主题征文创作活动,得到了全省广大作家和文学爱好者的积极响应,评选获奖作品共计180篇。为推进龙江全面振兴全方位振兴营造了团结奋进、开创新局的浓厚文化氛围。

现将2022—2023年主题征文活动一等奖作品在本网陆续发布。

我的学生小武

杨力

屈指算来,我在市警校已经教书将近20年,我的学生遍布市公安局各个部门。警察工作辛苦又忙碌,学生们毕业后也极少和我联络,有很多学生毕业时拍完合影也就拜拜了。我习惯于把带过的每一届学生毕业照都收藏在一个专门的影集里,想谁了,就翻出来看看。

公安部要求“三个必训”中,警衔晋升必训,警校承担着全市公安系统警员的警衔晋升培训工作。今年,又一轮的晋升培训开始了,我依旧是任课教员。

这天,我正在教研室整理教案,听到有人敲门。

“请进!”我说。

一位戴着墨镜、右手夹着文件包、着装严整的男民警走了进来。

“郦指导,还记得我吧?”他用左手摘下墨镜微笑着说。

学生称我为郦指导,就是郦指导员的简称,这一定是我刚刚留校时期带的学员。彼时,正逢学校向准军事化教育改革,新招收的学员由原来的班建制改为区队建制,我和四位留校的学生分别担任队长和指导员。

“你,你是……”我站起来仔细地端详着他。

眼前的他,个子高大,皮肤白皙,可左脸塌陷,眼角下垂,虽然微笑着,但左脸一点表情都没有。我端详着左脸,再看看右脸……

他把那边好脸转向了我,呵呵地笑着说:“郦指导,我是82级的文向南。”他看我半天没认出他来,就自报家门了。

“向南啊!”我终于在他那一侧生动的好脸上,找到他曾经的模样,在他的声音中捕捉到了熟悉的信息。

我伸出手去握他的手,他似乎犹豫一下,随即用右手握住我的手,继而用左手环绕在我右手的手背上。

我们的手握在一起的时间非常短,其实就在我们搭手的瞬间,我还是觉察到他的拇指没有了,食指只有半截。我明白他和我握手前刹那的犹豫,他用左手环绕我的手背上,是不想让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残缺。

“请坐,我给你倒水喝。”我起身到茶水台给他倒水。

“向南,来参加本期警衔晋升培训的吗?”

“是,逢晋必训啊!”

我把水递到向南残缺的手里:“想不想和我讲讲。”

向南低头半晌儿,说:“郦指导,你还记得小武吗?”

向南这一届,是我留校带的第一批学员,这一届学生百十号人,我几乎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和记得他们的脾气秉性。比如向南和当年与向南形影不离的小武。

向南高大英俊,剑眉星眼,憨厚朴实。小武比他矮一点点,黑黑黢黢的脸,说话或者微笑时,嘴角略略左偏,着装讲究,一条格子围巾格外抢眼。向南沉稳豁达,有主见,小武憨直急躁,“匪”气中带着精灵劲儿。这一文一武,很快成了班里的核心。

有一天,他俩来和我说:“郦指导,国有国歌,军有军歌,咱们区队也应该有自己的队歌。”

“好主意啊!咱们一起研究下。”

“歌词要展现我们警校生的自豪、光荣,要有那么一股劲,那股体现咱们警校精气神的那种,那种跟普通学校不一样的大气、有力、雄浑……”向南带着深思熟虑的神情说。

“曲子节奏要强,进行曲那种的,四四拍子的……就这样,这样的……”小武唯恐我听不懂,边说边拍手、跺脚地打拍子,渲染着这队歌的气势。

我对向南的文采是心知肚明的,开学这段时间迎新送老搞联欢,向南写稿子、主持,声音、形象俱佳,做得有模有样。

“就是这队歌的曲子,找谁来做呢?”

“郦指导,这还难吗?”小武说得漫不经心。

“挺难的!”我发愁地说了一句。我认识的人中,有音乐细胞的几乎没有,我们大都是听样板戏长大的。

“您就瞧好吧!”小武临出门扔了话。

大概有半个多月吧,那天两人来到教研室,把一张四开的大纸展现在我眼前:《八二区队队歌》,作词文向南,作曲陈小武。

在风景如画的太阳岛上,我们一同学习啊,

我们一同训练,热汗一起流。

我们朝夕相处,我们苦练本领,

我们肩并肩啊手挽手听从党召唤!

同学啊战友,我们手儿挽着手,

向前进啊朝前走,让警徽更加闪耀!

……

“我说小武,这曲子是你写的?!”

词是向南写的我不意外,曲子是小武配的我有点儿不太相信。

“郦指导,别这么看我,整得像咱们刚认识的似的。干这个,So easy!要不是为了当刑警,就凭我的高考成绩,早就成了某个大学艺术系的学生了!我不是和你吹,我都没稀得报!”小武笑着说。

一旁的向南直劲儿地点头说:“是,是,人家小武,吹拉弹唱,十八般乐器他样样都行。”说毕歪头看小武,露出佩服的表情。

“那你不去攀艺术的高枝,上我们警校来干啥?”我故意说。

“我这辈子就想当刑警,干别的,太没劲了。”小武回答道。

很快,我们的队歌就唱开了,之后的列队出操、餐前出去活动拉歌,我们就不再唱“日落西山红霞飞……”后来几经修改,队歌成了校歌,算是我们这届学员给警校小小的创意和贡献。

教研室的老师私下议论说,小武这小子有点歪才。

歪才小武临近毕业的时候,出息成警校的“校草”了。这不但是他学习、训练、文艺创作样样出色,就是那个打扮儿,你瞅瞅,每次他周末返校,脚蹬“意大利”皮靴,戴顶“土耳其”帽子,围个“苏格兰”围脖,披件黑色风衣,活脱一个“杜丘”啊!就为这,讨论小武入党的时候有不少微词,我这个指导员兼支部书记也无能为力。

现在,向南用那只好手从文件包里拿出一叠略有些发毛的纸递给我说:“这是我在收拾小武遗物时留下的,我觉得,最应该保存它的是咱们警校。”

“遗物?”我的心里一沉,双手接过来,是《八二区队队歌》的原稿。

“小武,小武他——”

“郦指导,我给你讲讲小武的故事吧。”

向南开始了他的讲述——

我和小武是发小,我们两家都住在滨州铁道线附近的买卖街,是隔着街的两个大院,他家在道东,我家在道西,从小一起上学,一起惹祸淘气。

高考过后,有一天小武和我说,他看到我们院几个小子在说被什么省电力中专录取了,而且一边说着,一边还把录取通知书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小武高考的几个本科志愿都填报了中国刑事警察学院,可是录取通知书迟迟未到,那几个小子是故意显摆气他的。

小武上去抓着录取通知书就跑,边跑边把录取通知书叠成飞机往天上撇,那几个小子有捡通知书的,有追小武的。

小武跑回了家。

“别过来啊,过来,我可放箭了。”

小武拉开一个一米半高的大弓站在门口喊。那是他爷爷早年间在江北打鱼射雁的家伙,被他当健身器材了。

“吓唬谁呢?”一个小子满不在乎地说。

“你敢?”另一个小子挺着胸脯。

小武真就拉弓放箭了。

“哎哟妈呀,射着了。”一个小子就势趴在地上直哼哼。其实,小武拉不满弓,锈钝的箭头也只是把那小子腿上的皮擦破了。

小武知道自己惹祸了,二话不说,从他家院墙跳出去跑了。

那小子和他妈到派出所找了管片民警。

我们管片民警是个五十岁上下、姓伏的四川人,个子不高,圆圆的脸,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小武背后叫他伏蛮子。下片工作时遇见我们,就问这个娃是谁家的,那个娃是谁家的。我那时也不懂,他是在熟悉户口。只觉得他一天到晚婆婆妈妈的。

伏片警到他家去了几趟,都没见到他。

买卖街的后身穿过一片仓库区就是滨州铁路线,路基很高,大概有三十多个台阶,大家都叫它36磴。登上36磴沿着铁道线,过了滨州铁路桥就到了江北。

小武家的邻居在江北捞蛤蜊有个窝棚,我知道小武一定是跑江北去了,躲在那儿的窝棚里。

小武后来和我说,过了几天,他觉得“风声”不那么紧了,也惦记着录取的事,中午就从江北回家了。刚进院,就见一辆三轮摩托车驶进大院,两个穿着白警服的民警下车问他:“陈小武家是不是在这住?”

小武一听害怕了。“陈小武吗?我不认识他。”小武掩饰着慌张,淡定地指着前面的那个大院说,“去那个院问问。”

跑,等他俩开车前脚走,小武扭身就往院子里跑,从后院跳墙出去爬上36磴,一直跑到江北。

天擦黑,放心不下的小武回家,刚一进屋,看见伏片警在他家坐着,正在和他爷爷说话。小武的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小武是在爷爷身边长大的。

他转身又要跑。

“臭小子,你给我回来!”他爷爷跟出来喊道,“你伏叔来给你送录取通知书,还不快谢谢!”

小武嗖地又跑进来问:“是刑警学院的吗?”

“市警校,中午学校来老师给你送这个。”伏片警手攥着录取通知书抖动着说,“你还糊弄人家……”

“我还以为,以为是你派他们来抓我呢?”

“你这臭小子,就你这样还想当刑警哪!”

伏片警趁势把小武教育了半个多小时。小武后来和我说他根本没进盐酱,他当时想:就我,一个堂堂的男子汉,像他伏蛮子那样,当个管片民警,成天和街道老大妈一起,净整那些“狗带牌,人带环,老鼠洞里撒药丸”的琐碎事,我要当警察就干刑警。

他就直接问:“伏、伏叔,那个警校毕业后能不能干刑警?”叫顺嘴的“伏蛮子”此刻差点儿秃噜出去。

“在学校好好学,工作后努力干,准能!”伏片警以一个过来人的资历给小武打保票。

我从一开始就报的是咱警校,这样,我和小武又成了校友。

向南端着杯子喝水。下午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像两个不同的世界……

“郦指导,其实小武就是淘气,爱耍帅,可他做事认真、执着,道道可多了。”

我点点头,我认可向南说的。公安工作是个高风险的职业,望着眼前的向南,我很想知道在离开警校后,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毕业后,小武和你一直在一起吗?”

“我和小武分到了同一派出所,是在城乡结合部。我在派出所工作两年后,调到刑警队,小武后来调到农村派出所。”

向南继续讲——

小武第一次执行任务是抓赌。

老远,小武就听见赌窝里的嘶喊。

“押的多赢的多,押了摩托赚汽车,押的大赢的大,押了整车赢整挂……”有人扯着嗓子唱。

着便装的小武几个人悄悄挤进屋里。

屋子里蛤蟆烟油子味,吃大葱蘸的葱酱味……烟味、葱味、蒜味和酒味、汗味、臭脚丫子味混杂着,加上吐出的烟雾,弥漫在屋子里。只见人头攒动,在烟雾中根本分辨不出男女。

“押的多赢的多,押了摩托赔汽车,押的大赢的大,押了整车赔整挂……”有人扯着嗓子反着唱。这家伙喝多了,偏要玩,上手没几把就赌输了,撵也撵不走,唱得撕心裂肺。

这是村子靠近后山的一户人家,推牌九的屋子里,男人推,女人卖呆儿,大呼小叫的,红眼珠子对着白银子忙乎得不行。

“我是刑警队的,都不许动!”

“小崽子,你也酒魔子啊,刑警队的?瞎掺和啥,哈哈,你亲老子把你娘押上了咋的,一边玩去。”有个看热闹卖呆儿的老娘们嘎嘎地笑着说,还使劲推了他一把。

小武和几个联防队员怎么喊都没人注意到他们,更没有人停下来,呜嗷喊叫,都赌红眼了。

“押、押,我押这个……”当众人把钱纷纷往牌桌上甩的时候,小武趁势挤到牌桌前,一把五四手枪压到了牌桌上。

“嗷”地一声,片刻死寂后,牌桌上的和屋子里的人四散奔逃,跳窗户的、钻柜的、夺门而逃的……

“快跑啊,警察抓赌了。”有人嘴里喊着,趁乱从桌上抓一大把钱揣进兜里。

那天晚上,小武端了这个顽固的赌博窝点,立了功,却也因为枪械使用不当背了处分,去了更远的农村派出所,辖区和阿城县永源镇交界,十天八天回不来一次。

有一天小武串休到我家,聊着聊着,他突然问我:“向南,你在刑警队干刑警有日子了吧?”

“嗯,得有两三年了。”

“枪法咋样?”

“比在警校射击课进步不小。”

“还是打固定靶吗?”

“不都是在靶场训练吗?”

“哥们儿,我打活动靶都嗷嗷厉害!”

小武那股劲儿又上来了。我俩一起毕业,我早就当刑警了,可是最想当刑警的小武至今还在派出所当个“伏蛮子”,他那点心思我最清楚。

小武对我说:“有一次,村子里组织基干民兵在野外靶场训练,区武装部有个小干事不知道在哪里听说我是神枪手,休息时偏要和我比试比试。来吧,我说。毫不客气地接受了他的挑战。向南,你知道我枪法准是天生的。”

“是,射箭也很准,遗传。”我说。

小武小黑脸居然还红了,鼓胀着腮帮子说:“向南,不许揭短。你不够哥们儿。”

“好好。”我说,“你接着说。”

“对呗,那小干事先和我比赛打定向靶,五发子弹,我47环,那哥们46环,按说,也凑合,毕竟人家是解放军,正规部队。可是他不甘心地说,还要比打气球。叭叭叭,三枪,天上飘的6个气球被我打爆三个那哥们死活也不打了!”

“名不虚传。”我说。说心里话,小武,他看起来张扬好耍帅,但他确是一个有能力有本事的人。向南听了,难得地笑了。他说:“郦指导,你的学生真的挺出彩。”向南继续回忆。

那年市局召开人防、物防和技防动员会,加强社会治安管理,尤其是农村治安防范工作要加强。小武开完会,当天晚上赶回去直接就在村子里兜了一圈。过两天,他和所领导汇报说:“我是偷偷地进去,悄悄地出来,村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了。还有家住国道边的,之前也和我说爱丢东西,什么晾在院里的衣服,自家小院的黄瓜、柿子,丢个遍;也有家里男人在外打工的,半夜有人敲窗户,挺害怕的……等我挨家挨户一走访,哎,所长,这屯子人咋也学城里人养起了‘京巴’‘贵妇’了。这哪行,得养大狗,养看家护院的大笨狗!”

“狗有狂犬病,过去养狗咬着大人和孩子,邻里没少闹矛盾。”所长说。

“这还不简单,拴上啊!把‘三防’变成了‘四防’。陌生人一靠近院子,这狗一叫,全屯子的狗都跟着叫唤,多安全。”小武说。

小武这一个“犬防”,在农村经济条件相对落后,在物防、技防需要财力保障的情况下,绝对是一种成本低、效果好的办法。

总结表彰会上,小武作为户政战线的“三防”先进代表上台露了脸。介绍经验时,他讲他的“四防”说得头头是道。市局领导当场表扬了他。

没想到小武霍地一下站起来,双脚并拢,啪地一磕脚后跟,挺胸、立正、敬礼后说:“公安工作的重心,是防范和打击犯罪,我这防范工作做的立竿见影,就差打击了。我用我的党性担保,我要是干刑警,保证比当片警更厉害。说得好,不如做得好,我坚决要求当刑警,请领导在实际岗位上考验我!”

小武在派出所工作三年后入了党。为此,他还特意找到我,在小酒馆喝酒庆祝。我们俩还在防洪胜利纪念塔合影留念。

讲到这里,向南把照片从工作证里拿出来,我看到小武穿着一双“意大利”皮靴,戴着一顶“土耳其”帽子,围着一条格子围脖,身着黑风衣。

“还是那样,一点没变。”我说。

“后来呢?”我问向南。

“后来,小武还是没当上刑警。”向南接着讲道。我所在的郊区中队包管了包括小武他们派出所在内的四个农村派出所,他忙着防范,我忙着打击,经常是打不上照面的。

那天我到小武他们所办案,正巧有村民来派出所报案,说是家里刚生完小牛犊子没几天的母牛被人偷走了。

“太好了!”小武听了一拍桌子笑道。

我看到小武的眼睛亮了,我知道他是想办案子憋的。

丢牛的农户生气地看着小武,眼神里分明是“我丢了牛,你警察咋还高兴够呛、拍桌子叫好。”

“啥时候没的?”小武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收敛了笑容连忙问。

“夜里起来喂草料时还在,大清早就不见了。”

“永源镇哪天有大集?”

“后天有。”

“你后天牵着你家的牛犊子去赶集吧。”

“为啥?”

“早上别喂牛犊子,饿着它。”

那天早上小武也没吱声,背着手,悄悄跟着养牛户就到了集上。

丢牛的那个人牵着饿着的小牛犊在集里转悠,小牛犊“哞哞”叫着,叫着叫着,就钻到一只母牛的肚子底下了……

小武说:“这些个小蟊贼,这些个小手段,禽兽之变诈几何哉,只增笑耳……”

听着向南的讲述,我的眼前闪过小武穿着当年上学时的那身耍酷的外挂,在暴土扬场的农村大集里,和一些农民摩肩接踵,在土鸡、笨鹅、咩咩叫的绵羊、哞哞叫的奶牛中穿来走去……然后,果断地奔向一头母牛,而此刻,一头小牛犊正躲在它身下拼命地吸吮着……

还有慌慌张张的盗牛贼,高高兴兴的牛主人……

“小武走到哪儿都爱唱咱们的队歌。”向南接着说。

那年,小武警衔晋升到省司法警官学院培训。人家学院的学生每天餐前和出操列队唱校歌,他们培训的,站在人家队列旁。

人家一开唱,他就大着嗓门唱咱们的校歌和人家飙。回来还和我说,哼,就他们的校歌,我不是吹,照咱哥们儿创作的词曲,差得太多了,这么说吧,要歌词歌词不行,要曲调曲调气势不够……

“不至于吧,有那么差吗?”我说。

小武连连地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一段时间,位于哈阿国道附近的加油站,经常发生持刀枪抢劫案,现金和店里的商品都被洗劫一空。通过对现场勘察和对作案人手段特点的分析,认定这几起抢劫案为同一伙犯罪团伙所为,于是并案侦查。在我们刑警队调查走访时,又有两个加油站被洗劫。

根据犯罪嫌疑人作案特点和规律,局里决定刑警队和派出所配合,在乡镇公路沿线的加油站进行设伏蹲守。小武和我分在了一个组,监控小武辖区内靠近国道的长风加油站。

我们俩到加油站实地勘查后,小武提议把设伏地点设在加油站的收费室内,我觉得不是十分理想,可也没有更好的位置。蹲坑守候,一连几天都没有啥动静。

那天晚上,乌云密布,一会儿的功夫,下起雨来。我们把屋子的灯关掉,透过窗户铁栅栏往外看,进出的车辆和人员都在监控范围内。

这也是我和小武毕业后第一次合作作战。

雨天,公路上往来的车辆也不少,时不时有车灯扫进屋子。加油站的四处灯光照在路面上,在雨水下有一种流光溢彩的美感。

“真好看哪!”小武望着窗外说。

在这远离城市的乡村,一年四季,春天大地起垄插播,夏天秧苗碧绿,秋天金黄一片,冬季白雪茫茫。眼前的小武已经融进了乡村生活,本来就黑的他,晒得和当地农村的庄稼把式没啥两样。

小武说:“向南,你说现在都快十二点了,怎么还……”

没等他说完,就听后院车辆报警器“嗡哇……嗡哇……”响了。我和小武对视一下,小武回手给了我一拳,低声道:“向南,来活了。”

我们俩立即门左一个,门右一个迅速站位。

收费室的门被一脚踢开,借着走廊的灯光,我看到有只枪伸进来。

“放下枪,我们是刑警!”小武一探头,双手举枪对着走廊喊。

“嗖嗖”子弹射向小武那边。

砰地一声,小武的枪响了。

“小……”我的“武”字还没喊出口,就是瞬间的事儿,小武已经和先进来探路的家伙交火了。我喊小武是想和他说,别着急暴露自己。

紧接着“嗷”地一声尖叫后,我听到走廊有人倒地,就听见咚咚跑出楼的脚步声。

我一探头,看见楼道里,有一人倒地,就和小武互相掩护着冲过去。

小武的枪法真是打移动靶练出来的。

有三个身影,影影绰绰地向村子里跑,我和小武跟在后面紧追。

“汪汪汪……”村子里的狗叫响成一片。

那三个人跳过半人高的院墙,跳进靠近国道的一户人家的院子里。黑暗中,我看见有只大狗正在撕咬着他们。

我心里一乐,就听小武大喊:“向南,看我的‘犬防’!”

一声枪响,那只狗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倒地了。

“救命啊!”屋子里传来求救声。

“坏了,坏了!”小武四下看了看,连连说道,“富贵在外面打工,家里就他媳妇带俩孩子。”

面对这三个带着刀枪的家伙,富贵即便是在家也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求救声和孩子的哭声混杂在一起,在空旷、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的凄惨、恐惧。

“向南,你在外面接应我!”小武说完,踹开窗户就跳进屋子。

“不行,太危险了!”我的喊声和玻璃破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郦指导,您是知道的,大多数这样的情况,这些家伙都会挟持屋子里人作为人质,和警方谈条件。我们可以在谈判时故意拖延时间,一面谈条件,一面让狙击手占据有利位置,利用他们的疏忽和紧张暴露出的破绽,然后狙击手适时进攻……

可是,现在是小武跳进去了,那可是三个人对他一个人啊!

我快步跑到窗口,不大的屋子里,他们翻滚在一起。原来,就在小武进屋的刹那,躲在窗口的那家伙上去就向小武连扎三刀,三刀都扎在大腿上。小武虽然挨了刀,他还是扑倒了一个歹徒,另外一个家伙一见又扑到小武的身上……

“我是警察,举手靠墙!”我踹开门朝着天棚放了一枪,进屋后大喊。

郦指导,作为一名有着将近十年刑侦工作经验的老刑警,从技战术上讲,我这种方式是鲁莽的,甚至是错误的。可是能咋办?此刻的小武,在屋子里正被围攻啊!向南说。

看见我进来,看着娘仨的那个家伙扑向我,我俩搏斗在一起。

“傻娘们儿,快跑!”小武对着炕上抱着孩子缩成一团、只顾哭哭啼啼的富贵媳妇喊。

富贵媳妇拽着孩子跑,慌忙中摔到,眼见有个家伙,放下小武,举着长刀砍向她。我奋力推开和我厮打在一起的那个家伙,举枪刚要打,他的刀砍在了我的手上,枪掉在地上。

“向南,你这个笨蛋,开枪啊!”小武大喊。

和小武扭打在一起的那个家伙,被小武压在身下,趁着小武抽手拿铐子之际,翻身拱倒受伤的小武,举枪照着他的腹部就是一枪。

小武的枪也响了,那个家伙中弹倒下……

我的脸又被扎了一刀,顿时失去知觉……

讲到这里,向南停了下来。

做了多年的教官,送走了一批批预备警官,如此震撼、流血、牺牲的消息,我不是第一次听到,但是不知为什么,向南和小武的故事,让我的心格外地痛。

我抚摸着向南那只伤残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向南的眼泪无声地从那半张还有生命的脸颊上滑落。

“向南,小武结婚了吗?”

“还有一个月就结婚了,女方是他的同学,一直很迷恋他,是位老师。”

走廊里的说话声、脚步声混杂起来,我知道,参加培训的警官们陆续到了。

“上课去吧。”我拿起向南的帽子给他戴上,正了正国徽。

向南敬礼,和我挥挥手,走出教研室。

我找出那册历届学生毕业照影集,打开,一张张翻过去,众多年轻的面孔从眼前掠过。他们着装整齐,乍一看似乎都一样,仔细看又多么不同。终于翻到八二届那张,我和领导以及任课教师在第一排,我很拘束地坐着,小武、向南他们站在最后一排,向南微笑着,小武绷紧着脸、蹙眉、目视着前方,严肃而又机智,像极了一个标准的刑警……

我想,有一天我要去烈士墓看小武,一定在他的墓碑上系一条格子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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