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2023主题征文部分获奖作品——《山花路》

编者按:为贯彻落实党的二十大精神和习近平总书记对黑龙江的重要讲话重要指示批示精神,省作协围绕重要时间节点,组织动员全省广大作家和文学爱好者,践行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理念,近两年先后开展“党旗在龙江大地飘扬”“大美龙江 爱我家乡”主题征文创作活动,得到了全省广大作家和文学爱好者的积极响应,评选获奖作品共计180篇。为推进龙江全面振兴全方位振兴营造了团结奋进、开创新局的浓厚文化氛围。

现将2022—2023年主题征文活动一等奖作品在本网陆续发布。

山花路

邢淑燕

冬天的山野冷静而明朗,雪的倾情之后,山间由灰头土脸变得清亮。王义良和爹在山上打柴的时候,站在山坡向下望着瓦罐村。瓦罐村真的很像几面山峰里躺着的一个瓦罐,瓦罐里有弯弯曲曲的一条小河,有杂七杂八的一些房子,一些树木在房子旁边绕来绕去。向南的瓦罐口通向村子的外面,瓦罐的旁边是一条大路,这条路通向更里边的桃花村。路就像一条飘带,在瓦罐的罐口处闪了一下,就又向里边延伸。在瓦罐村七零八落的房子中最不起眼的那个趴趴房里,就装着王义良的吃喝拉撒和一个饱三个倒。王义良觉得每天这日子过得就像趴趴房里冒出的炊烟,虽然有一些热乎气,看起来也缓缓向上爬着,但总是灰蒙蒙的,如果有一点点意外吹来的风就能让它歪到一边,而这一歪就东扭扭西荡荡不好捉摸。

王义良和爹都是在冬天打柴。冬天天短,好像没有多大工夫,天空就将蓝白色换成了暗淡灰色,然后就有点擦黑,后来就是他和爹一起回家。王义良在后面看着走在前面的爹,爹总是拖着腿走路,这让王义良替他感到不舒服,可是王义良知道爹的腿脚不好,他走路的姿势改不了。

爹说在三十多年前,这地界被日本鬼子管辖过十多年,那时候老百姓的日子苦得能倒出苦水。有很多人自发组织起来打日本鬼子,后来经过党的领导形成了抗联。爹参加了抗联,在一次战斗中,爹的腿被打伤,落下了残疾。抗联部队决定保存力量转移到苏联,转移之前班长找他谈话,征求他的意见,经过商量,爹是本地人,可以潜伏下来,如果有需要就会联络他。1945年,解放东北的战役打响,那次战役很突然也很神速。爹得到抗联部队打回来的消息时,战役已经快结束,他问过几个战士,那几个战士不知道爹要找的班长,说要么是牺牲了,要么是被派到了别的地方。胜利之后,爹娶了娘,安心地过日子。爹常和王义良说起抗联战士在深山老林的事,怎么在冬天里没有棉鞋穿将布缠在脚上,最后布和脚冻在一起;怎么忍饥挨饿,饿得找到一块冻蘑菇能一口吞下去。说起这些,爹最后总会说那句话:比起那些牺牲的人,我是幸福的人,能活着,还能看着你长大。

娘早早就走了,王义良和爹相依为命。等到王义良再大一大,爹已经不能再挣扎着和他一起上山砍柴了,地里的活也不能干了。爹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做好饭,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等着王义良回家。王义良成了家里的劳力,什么活都是他干,家里的地并不多,王义良也没有感觉有多累。地里产出来的粮食刚刚够吃,家里的油盐和零碎的花销就成了难题。前几年村里的人都穷,大家都窝在瓦罐里,有的人家会喂一头两头猪,有的人家院子里种几棵果树,算是调剂一下自家的日子。日子都穷到一处,大家好像谁也不笑话谁。可是这几年不一样了,公社已经变成乡,村里除了一些机动地,其他都包产到户。村里的大喇叭宣布包产到户的时候,已经干不动活的爹唉声叹气地看着胆大敢干的人,倒腾点这倒腾点那,成了村里日子过得好的人。王义良和他爹的日子,反而越来越寒酸。

爹和村里人唠嗑时说得最多的是王义良的终身大事。王义良并没怎么想这事,他只上五年学。小时候在学校里接触几个小丫头片子时对女孩就没啥特别的印象,自己当时个子不高,坐在仅有的三排课桌的第一排,好像自己就是班级里爱打闹的小姑娘的出气筒,谁都可以到他的头上扒拉两下。到了上初中就要买自行车,爹说自行车是有钱人家的三大件,自己家买不起。王义良一想,初中学校在村子十多里路外,来回一天就是二十多里,这样上学太累了。当时犹豫几天,就决定不上学了。和自己比较要好的吴强,因为没能上学哭了好几天。王义良却没啥情绪,想着不上就不上吧,上学有什么好,不过就是在有个能挡雨的屋子坐着,还不如守着爹干点活。

王义良除了上地干活、回家吃爹做好的饭外,比较愿意做的事情就是编东西。苕条、布条、编织绳都能成为他编织东西的原料,有时候爹看他的手不停地动,说他编那么多有什么用,他就会停下来,然后一动不动地坐着。爹一看他这样,就说你还是编吧,他就又开始编了起来。每当能轧苕条的季节,他都每天不停地轧,这样他就可以编很多东西了。他编的筐,村里的人都特别喜欢,吴强家里大大小小用的筐都是王义良编的。村里人经常让他帮忙编一些东西,每当这个时候,王义良都很高兴。吴强说王义良这样帮别人忙太耽误工夫。王义良反倒觉得,大家能用得着他,他很高兴,好像除了这件事,自己也没有啥能帮大家伙的。

王义良的爹越来越瘦,干巴干巴瘦,村里人都说应该到医院去看看,是不是得什么病了。王义良的爹却说没啥事,再说医院那个地方不是穷人能去的,到那里钱就像纸片,人家让你拿多少你就得拿多少。王义良心里不托底,借了一个手推车,将爹拉到了乡医院。乡医院的医生用听诊器听了听,又在王义良爹身上的几个地方按了按,出来的时候对王义良说病得不轻,就是做手术也不一定有什么大的转机,如果方便就到二十里外的市医院再去看看。

王义良和爹走出医院,王义良想拉他到市医院的时候,爹却说什么也不去,只是说街面上卖的火烧挺好吃的,买几个回家就行。王义良给爹买了火烧,还想拉着爹去市里,平时好脾气的爹,却大声地吼起来:“说不去就不去,谁知道哪块云彩会下雨。都一把老骨头了,死活就那么回事。”爹的话音刚落没多久,天空就阴起来,看着就要有一场急雨。王义良赶紧拉着推车找个大一点的屋檐下避雨,雨来得还真快,王义良跑的速度赶不上雨的速度。王义良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流了下来,和雨水流在一起,他偷偷地擦了擦。这时候一个穿着四个兜衣服的人帮王义良把车子拉到屋檐下,他从背着的挎包里拿出一把伞,三个人挤在一起,王义良的爹没怎么淋到雨。那个浓眉大眼四十岁左右的人问王义良这是干啥去,王义良简单地说了说,王义良的爹一直在旁边说自己好好的,就是儿子有点实诚过了头,啥事没有,偏要拉他出来走走。那个人在身上的几个兜里不住地翻起来,一共翻出来十块五毛钱。嘴里说着:“老乡们的日子不易呀!如果有病一定得好好看看,我这兜里也没有多少钱了,十元钱你们先拿着。”边说边将十元钱塞到王义良的手里,王义良说什么也不接,可是那个人不由分说硬塞给了王义良,说有缘说不定还能见面,以后再还。看看雨小了,那人将伞留给王义良两个人,手举着挎包挡着雨,急急忙忙走了。王义良嘴里问着:“到啥地方还你钱。”那人摆了摆手走远了。

爹坐在推车上逼着王义良把自己拉回村子。回来后,有时候晚上爹嘴里会哼几声,王义良问爹怎么了,爹就说没啥,停止了哼哼声,将头埋在被角里。那十元钱派上了大用场,王义良到村里的赤脚医生家给爹买了止疼片,时不时还给爹买上一点好吃的。

一天早晨,王义良看爹迟迟不起来,就招呼他。但是扒拉一下爹,他已经不动了。王义良看爹的被角已经咬得露出棉花,灰灰的已经成疙瘩的棉花,在早晨的光线里还在继续向屋子里散发着灰尘,爹的脸露在旁边灰黑灰黑的。王义良抱着爹一直坐了很长时间,他不相信爹就这样离开了他。村里人帮忙,教王义良这样做那样做办理了后事,最后王义良的爹躺在山坡上的菜地里。爹以前一直说这个地方挺好的,能远远地看见王义良住的趴趴房。

爹刚没的那几天,村里人在家里帮忙,王义良没感觉出什么,大家伙都走之后,就剩下王义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每到夜里,王义良都感觉空空的。爹在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可是有他躺在那,王义良就觉得自己心里特别踏实。现在爹不在了,与自己最有关系的那个人不存在了,王义良是不是吃饭、是不是睡觉,都没有人理。有好几次,王义良跑到爹的坟前坐着,他没有哭没有说什么,坐着坐着就睡着了。来到这里坐一会儿,王义良就会觉得爹仍然陪着他,只不过是住在土里面。只是有时候他很想哭很想哭,可是哭不出来,他就一遍一遍在菜地和家之间走着走着,走得很累很累,就一头扎在炕上,像爹那样咬着被角,不知不觉睡着了。

王义良常常想起爹嘱咐自己的话,以后爹不会再管他的事了。他要把地里的活干好,还要尽可能多地给自己预备粮食,别让自己饿着。王义良觉得自己闲下来就会发慌,没有什么东西可编的时候,他就开始收拾院子里的东西,有时候收拾了一圈,站在月光里看着房子,王义良开始觉得房子确实有点矮。如果能有一个宽敞高大的房子,住着一定能挺好的。可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爹也回不来了。

王义良不常出门,现在爹不在了,真的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他觉得自己要出门,不能总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王义良去十里外的雨泽乡把种地的家什都收拾收拾。到底是乡里,走来走去的人比瓦罐村的人多,还有一个集市,有不少卖东西的人,市场不大,但是卖的东西还挺全的。王义良看了一圈,兜里也没有多少钱,哪样东西都没买。王义良到铁匠铺把锹和镐这些都拾掇一下,给了工钱,兜里的钱更少了。

日头比刚才更毒了,他拐过铁匠铺的胡同再向前面走过一条街,就可以走向回瓦罐村的路了。刚要走出胡同的时候,他看见胡同那头地上有一个像包袱的东西,进出铁匠铺一共没多长时间,刚才都没看到,可能是谁刚撂下的。王义良向那个包袱走过去,离远看包袱是一个小被子包着的东西,走近再仔细看,半露着一张孩子的脸,孩子正在睡觉,阳光照在脸上,小嘴还在嘟嘟着吮吸着。王义良怕有什么狗或者什么小动物之类的碰着孩子,抱着孩子一直站在那,站了好一阵儿都没有人来找,孩子的脸在太阳下越来越红。王义良抱着孩子向前走,走出胡同,一个老婆婆看见王义良说:“这大热天的,别抱着孩子在外面晒着,赶紧回家吧!”看着怀里的孩子,抱了半个多小时后,王义良的心里暖乎乎的。他将孩子伸出来的小手放回到被子里面,发现被子里面有个纸条,写着年月日,下面是一句话“愿好心人收留他”。王义良舍不得放下这孩子了,他用自己的帽子罩住孩子的脸,抱着向家走。

小孩儿刚来的头几天不停地瘦下去,却不怎么哭闹,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一会儿睡一会儿醒。这让王义良对他更加心疼,邻居刘奶奶来了说这孩子是吃的不对路,她告诉王义良怎么把粥熬得烂糊一点,如果能有点牛奶羊奶熬一熬,就更好了。

有了这个孩子,王义良变成一个特别忙碌的人,给孩子找羊奶,给孩子熬小米粥。他一个大男人本来做什么事都笨手笨脚的,以前做点饭吃都糊弄,弄熟就行,现在有这个小孩儿,做事开始细心起来,屋子收拾得比以前利索,干活也麻利起来。刘奶奶说这个小孩儿看起来也没什么毛病,家里怎么就给他放在胡同里呢,还好是被王义良这样的人捡到了。如果被猫和狗抓到伤到,就不合适了,是这孩子福大命大。这孩子和别的孩子也不一样,不怎么爱哭,就是瞪着大眼睛看着周围的人。刘奶奶看着这个孩子特别喜欢,有事没事的就到王义良家坐会儿,告诉王义良怎么伺候他。

王义良给孩子起名叫王晓成,他到村书记家请示给孩子上户口。进到书记家,王义良有点惶恐,王义良抱着孩子弯着腰说明自己的来意,书记盘腿坐在炕上说:“按理来说这样的事不应该给你办,也不知道什么来路的孩子,以后要是给村里惹麻烦怎么办?”王义良低头将捡孩子那天的经过又说一遍,拿出那张纸条,又说已经几个月都没有人来问,一看就是扔了不要的孩子,以后他就把这个孩子当作自己亲生的,也不想别人说孩子是自己捡来的。

“说不说,事在那摆着呢。我就是同情你,现在也没个媳妇,有个孩子也是和你做个伴。不过你一个人那口饭都勉强吃,来个孩子不是遭罪吗?再说这事也不太好办,要到乡里请示。等着看结果吧!”

王义良又说了很多好话,说请书记帮帮忙,说自己以后一定把日子过好,不让孩子受委屈,争取给村里做点啥好事。

“就你这样的,怎么给村里做好事,不给村里添乱就不错了。好了别在那站着了,我尽量办。”

王义良一听能给自己办,感激不尽。王义良弓着腰点着头,退出书记家,走出大门时擦了擦头上的汗。

以前王义良觉得日子怎么过都无所谓,现在王义良觉得自己每天都特别有劲儿。每天早晨起来,王义良就想着今天应该干什么。上地干活,他就把孩子放在刘奶奶家;有时候去的时间短,他就背着孩子。孩子好像也特别照顾他这个业余的爹,总是不哭不闹乖乖的。

王义良觉得这个孩子来到他的身边起,发动哭声的那个阀门就被关闭了,让王义良省心不少,可是更让他心疼的是不管什么时候,他都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王义良,这让王义良的心就像早晨八九点的日头暖洋洋的,又有点酸酸的。王义良以前都不关心别人家过得怎么样,反正自己不饿着就行。自从有这个孩子后,他开始想很多事,盼着日子过得好一些,盼着孩子将来不在别人面前弯腰低头。

王义良家的粮食不太够吃,而且孩子需要的东西多,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王义良开始一心琢磨怎么能挣到钱,王义良把自己的想法对吴强说了。吴强说现在干点啥都要本钱,咱这村里的人就像是闷在瓦罐里,来钱道太少。他知道一些倒腾东西卖的人可没少挣钱。但王义良别说倒腾东西,他都很少出村子,现在还弄个孩子。吴强说那就没什么好办法了,忽然他看到院子里的筐,说编筐卖是一个好办法。

王义良说到那么远去卖,自己没工夫。吴强说他可以帮着王义良卖,反正这一阵儿自己正在倒腾农具。不过,帮忙卖要给他提成,卖筐钱一人一半。吴强解释说自己要把筐拉出去,还要蹲在市场上,有时候说不定还会赶上收卫生费的,自己的投入也不少。王义良连声说“好、好”,只要能有变钱的门道,怎么都行。

王义良像是被上了发条,白天晚上地忙活着,他将吴强从乡里和市里各个地方倒腾来的编织材料,在河套里细心地清洗并泡软,然后就开始精细地编织。王义良把自己的心情都编织进了他手下的筐筐篓篓里,那些编织品看起来就别出心裁,既结实好用,又落落大方。王义良越编越熟练,有时还在筐的上面加些花样,他的编织品经由吴强的帮助,出现在雨泽乡的市场上,让很多买菜卖菜的大妈和小媳妇都非常喜欢。虽然吴强说是和王义良两人平分,但实际吴强每次的卖价都比和王义良预定的价钱多点,余下的钱就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刚开始的时候,吴强心里还有一点点不忍,想着王义良编筐也不容易,后来一想,自己帮他出主意,给他研究并实施这样一个挣钱的门道,有的时候还会帮他找一些苕条、旧的编织绳,没事就跑跑厂子和回收站,他也是付出了辛苦的。

天天编织,王义良的手上裂出大大小小的口子,都缠上了胶布条。虽然累点,但有了余钱,可以给晓成买一些吃的用的,终于比以前好多了。晓成一天天长大,这让王义良每天都乐呵呵的。刘奶奶仍然到王义良家里来,只是腿脚越来越不灵便了。以前,她还说王义良应该找一房媳妇,现在这样的话说都不说了。越到老了,越知道日子随心才好。忙的时候,王义良也想过,如果有个人能帮衬一下,还挺不错的。可是,村里有比自己条件好的人还是光棍一条,自己带着一个孩子,有谁愿意委屈自己和他凑合。

时间滑过了青草叶,滑过了小溪流,王晓成由会爬会坐、蹒跚走路,到蹦蹦跳跳,变成了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他成了王义良的心头肉。王义良上地干活,他就坐在地头抓蚂蚱;王义良编筐,他就搬一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有时候歪着小脑袋就睡着了。

包产到户后,家家都各显神通,村里发生了很大变化,有几家已经买了电视。电视里面有电视节目,不像村子里以前放的露天电影,只那么一个影片,放映员在这里放完,就要拿走到下一个村子去放。电视机可以摆在家里一个显眼的地方,能连播几个小时的节目,而且第二天还可以接着播,听说还有连续剧。王义良家里没有一个带响的东西,连一个收音机那样的电匣子也没有。

一天,天黑了,王义良做好饭招呼晓成,没人应声,到院子里找也没有。王义良找了一圈,看见晓成正踮起小脚站在李川家的杖子根向李川家屋里看,原来他家屋子里正放着电视节目。王义良走到晓成的旁边,晓成也没发觉,王义良拉住晓成的手说回家吃饭吧,晓成听话地跟着王义良回了家。晚上,王义良发现,晓成的脚脖子上被蚊子叮了很多包。王义良用盐水给晓成洗了洗脚,第二天红色的疙瘩才消了下去。王义良心里很难受,可是买一台电视机好像要一两百块钱呢,自己兜里真没有那么多钱。哎!就算真有那么多钱,过日子还要用,哪能一下子都花了。

王义良知道自己虽然很勤快地编筐,但是比起那些想各种门路致富的人还差很多。吴强已经结婚,平时都在雨泽乡住,回村拿东西也是拿了就走,不在村里存宿。家里的房子都是父母在照看,顺便种着那几亩地。农村二十六七岁的年龄如果还娶不到媳妇,就是这辈子都够呛了。王义良总觉得自己的日子差了一根什么弦。吴强总说人的脑子里要想事,不能缺了一个弦,自己是不是就没有他能想事呢!

王义良正惦记着电视机的事,没想到隔天早晨起来晓成发烧了,直喊难受,王义良抱着他到赤脚医生家里打针,赤脚医生没在家。王义良赶紧将家里的钱都带上,用湿毛巾包在晓成的头上,背着晓成跑向村口。他寻思就是走着走也要走到乡里,不能在家里硬挺着。走到村口的小桥上,正赶上村里开小卖店的木坤开着四轮车要到乡里,王义良搭上了车。

来到乡医院,医生听了听,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感冒,不过来得及时,要是来得晚,说不定就烧成肺炎了。王义良心里挺庆幸,亏得遇到木坤。医生给晓成打了针,还开一些吃的药。晓成好像也精神一些。王义良一连问医生几遍:这样就可以回村里了吗?医生说当然可以,难道医生会拿病人病情的事开玩笑吗?没事了,可以走了。王义良一连声地说着谢谢。王义良心里害怕,几年前和爹一起来到这医院,回去没多久,爹就没了。他特别怕晓成有什么别的事。

王义良把晓成抱在胸前,他怕人多,谁从后背把晓成抢跑了。他到市场上给晓成买好吃的,晓成要一个罐头,要一包糖,再就不要什么了,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王义良又给他买了桃酥,晓成很高兴,但是不长时间他就趴在王义良怀里睡着了。

王义良抱着晓成向家走,西下的太阳仍然很热,王义良满脸是汗,他感到汗水流到自己的眼睛里,眼睛里有点涩涩的,流到嘴边又有点咸。他希望爹能长寿,希望晓成能比别人快乐,可是他现在却做不到,好像有劲儿使不上,每天都没怎么闲着,但是干的活就像没在点子上,就像钉钉子,一锤子砸下去有点偏,钉子也歪了。太阳慢慢向西边落下去,道路两旁的杨树比前几年高大多了,记得那次用手推车拉爹到乡里的时候,树还是矮矮的,稀稀疏疏地分布在道路两旁,现在已经紧密相连在一起了。

王义良听到后面有车的喇叭声,他向道边靠了靠,车却在他身边停下来,是一个带车棚的车。车上的司机说背着一个孩子挺累的,他们正好要到前面的村子,捎他一段。王义良不想麻烦别人,但看了看睡着的晓成,他上了车。

王义良看见车的前面坐着一个穿四个兜衣服的人,居然正是前几年拿给他十元钱和伞的人。之所以王义良一下子就看出来是那个人,是因为他的装束没有变,就连穿的那件衣服好像也还是以前的那一件,只是旧了一些。王义良从兜里掏出十元钱向前伸给那个人。那个人正在想事,愣了一下。王义良说起那次雨天的事,那人恍然大悟,问起王义良他爹的情况,王义良的鼻子有点酸,村里除了刘奶奶,很少有人问他怎么样了。王义良说了爹的过世和最近的事,那人说自己正想到附近村子里考察一下,正好可以到瓦罐村看一看。

王义良不太知道这个人要考察什么,但是心里认定这个人是好人。好人身上好像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是只要他们在人群中一站,别人就能发现他。他身上也许没闪着耀眼的光,但就是能给人温暖,能让人心里亮堂堂的。乡里人没有什么大的能耐,但是区分好人坏人的本事还是很强的,王义良想起爹说过的话,闻一闻他们身上的气味就知道他们啥样。王义良的爹说过,以前的工作组下到农村,那时王义良的爷爷连饭都吃不上,是工作组的人帮助王义良的爷爷解决了困难,让王义良的爷爷度过了那难捱的日子。

穿四个兜的人说自己叫王栋,王义良咧开嘴笑了笑,他本想说自己和他五百年前是一家也姓王,但想了想,这样高攀也许不太好,王义良猜这个穿四个兜衣服的人是个干部。

王义良领着这干部在村里转了转,然后向自己家走去,看见刘奶奶正坐在大道边晒太阳,就把晓成放下让刘奶奶帮照看一会儿。王栋看着王义良住的趴趴房,看见屋里除了一铺土炕和一个柜子外就没有别的什么,真真的叫家徒四壁,王栋不禁眉头紧锁。王义良知道自己家里很穷,一定是让眼前的人觉得自己是个懒鬼,才把日子过成这样。

王义良陪着王栋走出自己家,嗫嚅着说:“我一心想把日子过好,不是不舍得力气,就是不知道该咋干,没门路也没本钱!”

王义良的话音刚落地,就听见一个响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王主任,来了也不说一声,看见车停在村口问了问才知道您来了,快到村委会吧。”原来是村支书满脸堆笑地跑了过来。

王主任说:“我就是随便转转,都说现在农民的日子好过了,还是有极个别的人需要帮助,不能让他们在发家致富的路上掉队。”

村支书说:“那是,那是,不过都是极少数了。有的人家真是帮也帮不起来呀!”说完趁着王主任望向别处,瞪了王义良一眼。王义良一下子愣在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做错事了。

王主任说:“不管什么人家,都是咱们这个社会大家庭的一份子,办法总比困难多,多想想办法事情应该都能得到妥善解决。”

村支书说:“那是,那是,要么我陪着你再上别地方走走。”

王主任说:“不用了,你要有事就先忙。这位王兄弟陪我走走就行,我们还是一家子呢。”

村支书说:“我不忙,没别的事,王主任能到我们村,是我们村的荣耀,我陪着您。”

村支书领着王主任到村里比较富裕的家庭看看,王义良看看自己跟在后面很多余,也不敢多说话,就慢慢退后回家了。

刘奶奶和晓成站在道边,看见王义良回来,问他刚才来的人是干啥的,王义良大致说了说。刘奶奶说:“你这不是傻孩子吗,碰到当干部的,有啥想法就和他说说,再说人家那么帮你,热情点也是应该的,怎么还蔫退了,家里来个亲戚还得迎迎送送呢!”

王义良想想也是,想着刚才王主任也没收那十元钱,王义良又去把那把伞找出来。这些年,这把伞一直没舍得用,就是放在柜子里。王义良拿着伞和钱在南山坡上找到王主任和村支书。村支书红脸膛汗津津的,王主任还是饶有兴味地到处看着。王主任说什么也不接钱和伞,说钱是当年的心意,伞就留给王义良用了。

村支书看见王义良还想说什么,挥着手让王义良走。王义良转身要走,王主任却喊住了他。问王义良这块山坡的土质怎么样,适不适合栽果树。王义良说爹曾告诉他,这个地方几十年前好像还真有不少果树。

村支书笑着说:“果树长大了得好几年,现在的人都想挣块钱。有钱的人没那闲工夫,有工夫的人没那闲钱。”

王主任亲切地看着王义良:“做事得长远考虑,王义良老弟,这事你能不能干。”

王义良赶紧说:“只要将来能过好日子,我啥都能干。”

村支书有点着急了:“王主任,这个王义良从小没妈,后来爹也没了,还捡了别人的一个孩子养着。估计脑瓜子有点不太灵光,投钱费心的事最好别给他张罗。”

王主任笑了笑:“对别人的孩子都那么好的人,对谁都能不错,帮他张罗干事业,肯定能实打实地克服困难干好。”

村支书讪笑了一下:“我这也是替您想,咱们要是扶贫,想让谁发家致富,找那些能帮起来的人,不是更容易见效吗?”

王主任说:“咱们做工作,不能做表面文章。想做事就实实在在去做。”

村支书说:“那是,那是,王主任指导的对。”

王主任包了一包土拿着,说是回去研究研究,没在村支书的挽留下吃饭,匆匆走了。

村支书耷拉着脑袋,对旁边的媳妇说这饭没吃成,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难为自己。支书媳妇说都已经准备了,怎么让吃都不吃,也不能怪咱们吧!村支书说都怨那个王义良傻乎乎地跟在屁股后。支书媳妇说也不能怨他,他们不是在半路上碰上的吗,再说好像以前还见过,做完的饭菜那么多,不如给王义良拿点,他家的孩子挺亏嘴的,让孩子解解馋。说不定王义良和这个王主任有啥关系,还能帮着说点好话。

村支书甩了甩手:“去给送点吧,那孩子好歹是让他糊弄大了。这个王义良没什么坏心眼,不会说谁坏话的。不过,想让他说好话,也不一定会说。”

王主任的工作效率惊人,几天后,上面来了几个人到南山坡那里考察。又过十几天,相应的手续办完,关于建设果园的工作有序开展起来。村里随即在大喇叭里宣布建设果园的事情,动员更多的村民参与进来,可是真像村支书说的那样,瓦罐村离乡里市里不是特别远,勤快人多跑跑腿就能挣到现钱,最后只有王义良一个人与村里签订了承包合同,王义良说想多签一些年,这样可以干得长远一点。有的人打趣道,这个致富的果园开发,就是给王义良预备的。大家嘴上这么说着,其实心里是在笑话王义良,本来看他平时做事就傻乎乎的,现在又整这么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挣钱的事瞎耽误工夫。村支书忍不住对王主任唠叨,村民们狡猾得很,虽然不像城里人肚子里有那么多墨水,但是算计起自己的事来一点都不落空。看见好事就往上冲,看不出事情咋样连点力气也不出。

王主任一再对王义良说,虽然前几年辛苦一些,看不见利润,但是产果的盛产期,就有钱赚了。这几年他会帮助王义良。王义良没说什么,就是一个劲儿地点头。村里人都说王义良和王主任应该是以前没怎么联系的远亲,现在经过种果树的事终于搭上线了。王主任给晓成买了玩具,还买一些画本识字本,说的最多的话是希望晓成从小要好好学习,长大了能干事。王义良对这些都不怎么懂,看王主任对自己这么上心,心想按他说的去做准没错。

王义良除了侍弄他那几亩地、照顾晓成外,整天整天的,就像长在南山坡上,他的脸上落着太阳的光,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些树,只想着该怎么浇水、打杈、捉虫。他在果园旁边盖一个窝棚,下雨阴天就在里面躲一下。果树成了王义良珍爱的宝贝。晓成每天跟在王义良后面。王主任给王义良买一些养果树方面的书,王义良有很多字不认识,就开始查字典,晓成跟在旁边看,王义良就一点点地教他,晓成学得比王义良还快,每天抱着字典看,也抱着果树书看。王义良想起晓成踮起小脚在李川家杖子根看电视的样子,别人家的孩子看电视玩玩具,自己家的孩子看字典,看种果树的书。一想到这些,王义良的心里就不是滋味,只有更加起早贪晚地干活了。

南山坡的树像懂得王义良的心情,一直在拼命地疯长,几年的时间里就枝繁叶茂。山上的果树终于成林,开始结果子,看着隐现在枝头的果子,王义良浑身上下都透着舒坦。终于在晓成将要上学的时候,果园让王义良有了收入。想想这几年,多亏王主任的帮衬,如果没有他给的鼓舞和支持,自己真不知怎么坚持下来。在王主任的帮助下,自己才学会这么多东西。

王义良在看护果树的同时,又开始干他的老本行,在果林里编筐。听着林子里令人愉快的风声,王义良的手上下翻飞,他想着到产果子的时候,会需要很多筐来装果子。来到瓦罐村,王主任就会到果园来看看,让王义良计算着大致能产出果子的数量,果子丰收也还要想到销量的问题。吴强有事没事的,也会到山上转悠转悠。他在乡里和市里都成立了批发部,乡里的是他媳妇看着,市里的是他看着。王义良问他都批发些什么,他说什么好卖就批发什么。王义良知道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二道贩子,要么到生产地联系,要么到厂家联系,把货屯在自己的批发点,然后市场上的小贩们到他那里批货。吴强说自己平时不怎么批发水果,不好存储容易烂,但水果里面苹果最好存储,不易腐烂的。如果王义良需要批发的话,自己是可以考虑的。王义良知道他现在是想从自己这里挣钱,王义良也听村里别的人说过吴强当时在市场卖筐的事。王义良想着自己闲着也是闲着,编筐能挣点是小事,可是这苹果销量的事是以后的大事,自己真得好好想想。王义良嘴里哼哈搭着吴强的话,也在做着自己的打算。

王主任忙前忙后地忙乎着苹果销路的事,终于在几个单位推销出一些,但还剩下一些。吴强前前后后来了几趟,王义良就将剩下的这些交给吴强,但是吴强迟迟不给王义良返货款,这让王义良心里堵得慌。虽然自己有点收入,可是爹已经去世七八年,那个矮小的趴趴房,已经成了村里的古董,早就应该换一换了。吴强过得比自己强多了,还算计自己。

秋天的瓦罐村,已经在一片五花山色之中,山上的树叶变成了绿、红、黄、红黄相间等各种好看的颜色,这些树叶仍然是树叶,但是看起来比花朵还要好看,整个山峰看着就更好看了。春夏的花朵隐没在花丛中,时隐时现,如果没人种很多花,冷眼一看,也就找不到花朵在哪里。现在树木上长满了花朵,整个山川就变成了花朵的海洋。王义良望着满山的花朵却病了,其实王义良最喜欢秋天了,秋高气爽、景色宜人、空气清新,而且还是收割的季节。可王义良在苹果全部收完后上了一股火,他虽然知道上火这事就是自己气自己,可是他板不住自己的火,一下烧到了自己的心里。

王主任来给王义良送最后一次卖苹果的货款,看到窝棚里烧得滚烫的王义良。王主任背着王义良下山,王义良迷迷糊糊的,不想让王主任背着,总想下来自己走。可是王主任告诉他:“别逞强了,我这把体格还行,背一个人,又是下山路,没问题。”

王义良已经好久没有趴在别人背上的这种感觉了,王主任的后背热乎乎的,比爹的后背厚实。记得应该是不到十岁的时候,自己也是发烧感冒,爹背着他去找大夫。那种感觉好像今天又回来了。可是在王主任的背上,王义良有点不安心,人家可是干部呀!王义良告诉自己应该下来,身体却不听使唤,上眼皮和下眼皮直打架,不一会儿居然睡着了。王主任将王义良直接背到瓦罐村赤脚医生的家里,给王义良打了退烧针,又打了一瓶点滴,折腾几个小时,王义良终于退了烧,开始精神起来。

王义良被王主任扶回家里,看着自己家的趴趴房,王义良的鼻子有点酸。晓成正在烧火,这孩子特别懂事,能自己做饭、烧水,还能给自己洗衣服。王义良回到家里喝上热水,王主任将卖苹果的钱交给王义良,王义良坐在炕沿上想对王主任说些感谢的话,又觉得感谢的话轻飘飘的,一点都不能表达他的心情。王主任拍了拍王义良的肩膀说:“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苹果的销路问题,没事的,这事要从长计议。离你们不远的桃花村各方面工作都开展得挺好的,主要他们占据地理优势离国门比较近,发展的是新领域旅游。你们村里你做事比较能坚持,也要想想自己的优势,办法总会有的,就是要琢磨怎么办更长远更稳妥。”

王义良勾着头想了想,张了张嘴说:“我有力气,我想还扩大。我想和村里再签一个合同。”

王主任一时愣了一下,这个憨厚的王义良好像做事不太按常理出牌,最近因为苹果的销路他已经很苦恼了,怎么又冒出这样的话呢?不过,有干劲的村民想扩大生产是好事,应该支持。王主任说让王义良一会儿好好歇一歇,如果他考虑成熟了自己一定会支持他。王义良嘴里“嗯嗯”地答应着,送王主任跨出房门的时候,王义良突然说了一句:“等我的日子过好了,我一定感谢您的恩德。”

王主任听了一愣,他本想说作为一名党员帮助村民是他的责任,怎么能用恩德的话来说呢,要说感谢,他也有许多需要感谢的人,可是他也知道这样的村民老实本分、勤劳朴素,这就是他能够说出的最能表达心情的话了。王主任的眼睛有些湿润,他不敢回头看王义良,他怕自己的眼泪掉下来,这老乡就是这么朴实,给他一点希望,就感激不尽。只是不知道他这扩大,能不能遇到新的困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情干起来再说。以王义良现在的情况看,反正都要常驻山里,他想扩大就扩大吧,新的投入也不会太多。

王义良到村支书家去了几次,又签订了新的合同。村支书让他掂量好了,几年来刚刚见点回头钱,可别折腾没了。王义良嘿嘿笑着,也不说什么。现在村里人连围观王义良折腾啥的心思都没有了,他们想的就是怎么在自己发家的路上一直狂奔。以前,村里还有几个不怎么愿意干活的二流子、懒汉,现在连二流子、懒汉也找自己能干的事了。

整个冬天,王义良除了照顾晓成上学放学,就在做一件事,从南山那边靠近桃花村的地方一直在打柴禾,柴禾打了很多,拉回来好几车,自己家装不下,他就送给刘奶奶一些。冬天寒假里,晓成也要和王义良一起上山。天暖和的时候,王义良就让他去半天,天冷的那些天,王义良说什么也不让他去。王义良打柴不是像别人连成片那样,而是一直向桃花村那边伸,晓成说往那边走往回拉柴禾有点远。王义良告诉晓成,以后他就懂了,这是跟你王栋大爷学的,这叫计划得长远。整个冬天,王义良生生地在果园与去往桃花村的公路之间打出一条一米多宽的路,他给这条山路起个名字叫“山花路”。山花路翻过一道不太高的山梁,从远处看,像一条细线,弯弯地将瓦罐村和桃花村连在了一起。他还将要扩大的那片果园里的蒿草全部割倒。王义良每天累得吃完饭倒头就睡。这个冬天,他比夏天在果园里的时候还忙。

又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王义良将果园又进行了扩大。他将山花路两边撒下花种,在山花路两边每隔几里路钉上能供几个人坐的木凳子。山路弯弯地由果园通向去往桃花村的公路,春天里的生机也在山花路两旁慢慢地从土壤里、草芽里不停地钻出来。花开时节,山花路两旁花朵连成彩带,看到山花路的人都忍不住多瞅一会儿,真漂亮。

王主任很忙,有一阵儿没到果园了。绿叶茂盛、鲜花朵朵的时候,他来到果园,一眼就看到王义良的山花路,虽然没有多少走过的痕迹,但是路两边的鲜花和路上矮矮的茅草,在山林间让人望上一眼就知道那是一条路。王主任翻过山梁,忍不住在心里夸赞这个憨厚的王义良,别说他还挺有想法。王主任找人在通往桃花村的公路与山花路交接的路旁,立上一个大大的刷着油漆的牌子,上面写着“山花路通往瓦罐村果园”。这样所有路过这里的人都会看到这块牌子上的大字,都知道有一条山花路,有一个瓦罐村果园。王义良心里高兴,那次高烧没把自己的脑子烧坏,而是把自己的脑子烧得好使了,开出这条山花路就是给苹果销路打底子。夏天起有人开始打听瓦罐村果园。

秋天苹果成熟的时候,王义良在大牌子下面放上一小筐苹果,写上“欢迎品尝”几个字。隔几天,王义良就过去瞅瞅,如果看见苹果少了,就再添上几个。

一天,竟然有外地人,沿着山花路来到王义良的果园,他们看着果园的一切感觉都很新奇。王义良给他们介绍,其中一个人说直接从树上摘下的果子就是不一样,如果批发商能直接到这里来就更好了。一个人拿出照相机拍起照来,说这条山花路和这个果园包括王义良这个人都很天然,以后还会再来。几个人临走买了一些果子。

刚开始王义良对从山花路那边来的人热情地陪着,后来觉得有点太耽误干活,就将装果子的筐放在窝棚不远处,筐旁边摆上一杆秤,再搁一个装钱的盒子,写上价钱,意思就是让来客自己称秤。后来想,有的人也许会到树上摘更新鲜的,就又用一个纸壳写上“如果自己摘,请勿折伤枝条”,又摆了一些大大小小的空筐。王义良心想,如果有人大老远地来吃几个苹果,他也会送给远道而来的客人的,没带装苹果的家什,也可以把筐送给他们。做好这些,王义良仍旧干自己的活,碰到有正好问他的人,就说上几句,不问他,他就继续忙自己的。每到晚上,王义良回到窝棚旁边看到苹果少了,数数盒子里面的钱,大致算一下,觉得来过的人不仅没少给钱,有可能还多给钱了。

去年的货款一直没给,吴强也没出现。这年秋天,王主任又帮王义良卖了一些苹果,而其他的苹果几乎都是王义良自己在果园里卖掉的。有的人直接开着车到瓦罐村打听果园,然后买了几筐苹果拉走。

从有人开始打听果园起,瓦罐村的人开始不淡定了。猜测王义良这个傻乎乎的小子,是不是挣了很多钱呀!有几个人到村支书那里打听承包果园的事。

村支书说:“之前问你们谁承包果园,你们嫌回报慢,都不愿搭这个茬。现在看见王义良刚卖几筐果,就觉得能挣钱了。一个没爹没妈的人整天把自己撂到山里,挣两个辛苦钱,你们就看着眼红了。给你们这样的地界,你们能吃得了这个辛苦吗?人家王义良承包的是一辈子,南山那一片他都包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几个人只有讪讪地走了。

在果子的盛产期,王义良一连几天都不回家住在窝棚里。晓成乖巧懂事地将门拴好,自己住在家里,刘奶奶有时候会去看看他。让王义良感到欣慰的就是晓成了,奖状一张张地朝家拿,总考第一,常常得到老师的表扬。前些日子想买个电视,他说不想要电视,想多买点书,说现在他看书都不用总查字典了。

王义良没有时间盖新房,一直留心着周围看谁家有合适的房子卖。正好李川家着急搬到乡里,王义良买了李川家的房子。李川家的房子才盖了几年,比起自己之前的趴趴房要强上很多倍。搬进新家的那天,刘奶奶用五谷粮将屋里打了又打,说让家里招来好运气。王义良从记事起就和爹在一起,对这些讲究都不懂,看见刘奶奶为他扎古这些心里也很高兴。晓成更是高兴得连蹦带跳,虽然他嘴上不说嫌弃以前的趴趴房,但是住在宽敞明亮的屋子里自然会更欢喜。王义良将新家安顿好之后,刘奶奶就不怎么出门了。王义良隔三差五就去看看,拿上一些吃的,后来刘奶奶只能躺在炕上看几眼来的人。大家都说刘奶奶老了,像刘奶奶这样的人,一辈子总做好事,也没什么大毛病,临了这样一个结局,也算是善终。刘奶奶就像一颗枯干的老树,在冬天的一个早晨离开了这个世界。王义良和刘奶奶的儿孙一起张罗了好几天。王义良从小没有娘,爹后来也走了,他的脑子里一个当娘的人就应该是刘奶奶这个样。尤其是晓成来家这些年,如果没有刘奶奶,王义良都不知道该怎样将他养大。晓成一直闷闷不乐,王义良做了饭,晓成也没怎么吃。王义良坐在晓成的身边,晓成抱着王义良的胳膊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直到王义良说都不想吃就睡觉吧,两个人才躺在炕上。晓成紧紧地挨着王义良。

又是一个冬天,王义良仍然把自己弄得很忙活,刘奶奶的离开让王义良忽然间就感受到生命的无常,比起自己爹离世的时候,心里的滋味是另一样,酸酸的感觉更多。那时候比现在年轻,也没有晓成,想的事少,就是觉得心里难受。王义良现在想,自己和晓成相依为命,如果自己有个啥事,晓成该怎么办,刚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王义良呸了自己两下,自己还算年轻才三十多岁,可是又一想,自己已经不年轻了,已经三十多岁了。以前爹说谁知道哪块云彩会下雨,谁知道以后的事情会有什么变化。从那以后,王义良特别注意教会晓成做各种事情,无论是在家生活自理的事还是果园里的事。

扩大后的果园将瓦罐村整个南山坡上变成一处美丽的景观。冬天的时候树木虽然光秃秃的,但是仍然秩序井然地站立着。到了春天整片果园成了花的海洋,花落后青涩的果实缀满了枝头。那条山花路,现在不用再洒花种了,自然掉落的花种已经让道路姹紫嫣红了,而且每年掉落的花种都在自然而然地增加,野蛮生长,一条缓缓的花带绵延开来,竟然有一点壮观的意味。到了秋天,沿着山花路到果园来买苹果的人络绎不绝。听说桃花村的旅游项目已经成了朝阳性产业,他们发展得越好,王义良也就越跟着沾光。竟然也有人为看一看这条山花路特意前来。

来的人多了,就会有人让王义良说说果园的情况。最开始的时候,王义良说话介绍起自己的果园就有点脸红,说说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可是后来越说越能说,居然侃侃而谈,不仅口齿变得伶俐,而且说得也越来越清楚,叫晓成的话说就是有逻辑。晓成已经十一岁了。如果赶上星期日晓成在这里,更是说得头头是道。王义良发现,无论是侍弄果园还是介绍点啥,晓成都非常在行。

一天,几个人在果园里一顿拍照之后,又给王义良和晓成照了相,说自己是记者,要采访一下王义良。王义良不知道采访是咋回事,晓成说采访就是他们问你啥你回答啥,但是你的答话有可能会登上报纸,王义良说你咋知道的,晓成说自己从书上看到的。王义良问采访完会咋样,晓成说采访完说得好,果子会卖得更快。王义良一听这样高兴起来,好好地说了一番。村支书也接受了采访,对记者说当时自己力排众议支持王义良搞果园建设,将近十年的时间里,王义良不辜负他和王主任的期望,终于将果园经济发展为瓦罐村的产业。这一试点成功之后,瓦罐村还会尝试新的项目。村支书激动地搓着手,王义良憨厚地笑着。不久,村支书和王义良就上了报纸,瓦罐村果园真的红火了。

村里人都猜测王义良是不是村里的第一个万元户。村支书的侄子埋怨支书,有这么好的事让王义良占了便宜。村支书对着侄子大发雷霆:“现在看着是个挣钱的事了,人家没日没夜费了多少气力,是在山上没有路的地方,硬开出了一条路。你说你,看这好想试试,看那好也想试试。说是瓦罐村的水质好,我和王主任费了多少劲儿,帮你整起了鱼塘,最后你别说养鱼了,你自己都勉强活着。后来你又说办个养鸡场,鸡没下蛋,你倒是欠下了贷款。”

“我养的都是活物。”

“苹果树也是活物,人家王义良到了冬天,每棵树下都盖上草帘子,你能做到吗?我看你也就是个懒惰的活物。当初村里就是给王义良提供了一些果树栽子,他就把荒山变成了果园。而你就是瞎咋呼,浪费资源,能给我做什么长脸的事。”

话说多了,两个人都气得够呛。

果园红火了,王义良还是那么辛辛苦苦地忙碌着,只是忙不过来的时候,会临时雇两个人帮忙。王义良记得爹曾经说过,天下大事都会变来变去,何况一个小老百姓的事,不管啥时候,不管咋变,都要踏踏实实的,好好干自己的事。

王主任很长时间都没有到瓦罐村了。王义良一直想打听一下都没倒出工夫。果园里不忙时,王义良到村支书家去问,村支书又打听别人才知道王主任病了。

等王义良赶到市里王主任病房的时候,看到一个将近五十岁的女人正在外面抹眼泪,从门上的小玻璃看过去,王主任正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地躺着。王义良怕打扰到王主任,尽量小声地打听什么时候可以进去看看王主任。那个女人擦了擦眼睛,将王义良拉到一边,王义良说出自己的姓名。那女人马上高兴地说她是王主任的老伴,老早就听老王回家说起你,说你能干踏实。王义良问起王主任的病情。

王主任老伴说王主任近几年身体不大好,半年前检查出了病情,可是单位暂时没钱,自己家就更没有钱,就一直拖着。王主任老伴擦擦眼睛说:“他那点工资养着一家四口,帮帮这个,帮帮那个,我现在又没有固定的工作,家里从来存不下隔月的钱。现在他常去的那些村都过上了富裕日子,可是我们家的日子却没啥变化。我说到他们单位跟领导说说,他又不让,说不能给组织添麻烦,这不病得实在挺不了,就上医院住两天,如果能挺一挺就又回家了。他这病如果能手术就能好利索。”

王义良告诉她先别着急,办法总会有的。那女人点点头。王义良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她手上,就急匆匆出了医院。

王义良到银行取了钱,又匆匆忙忙到交费处,问明白王栋的交费情况,交上五千元押金。等到王义良找个地方吃了一碗面,再回到王主任病房外的时候,查房医生已经通知王主任做手术了。

王主任知道王义良交住院费的事。王主任感叹着说:“当年我爹参加抗联的时候,山里的一个老乡救了他,现在又是一个老乡帮了我。”王义良愣了愣,爹说当年他参加过抗联,看来他和王主任还都是抗联的后代。

王主任有点不好意思地向王义良解释到,等从单位报销时才能给他一部分,以后的慢慢还。王义良看着王主任蜡黄的脸色,想起了那个下雨天第一次见到王主任。那时候的王主任很年轻、很英俊,现在看起来老了,但也变得更加温和了,只是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四个兜的衣服。

王义良摆着粗糙的、贴着胶布的手说,自己这些年挣点钱,还多亏王主任当年能扶持自己。

王主任说扶持老乡是他分内的责任,有的人扶持起来了,有的人怎么扶也没多大起色,是王义良自己有头脑肯吃苦。

王义良再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停了一下说自己买了房子,王主任出院后也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如果他想安静安静,可以到他家住几天,还能帮着照看照看晓成。

看着王义良离去的背影,王主任禁不住有些眼圈发红,自己的这位农民兄弟多么朴实诚恳,只是帮助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情,他就像要把整个心掏给你。

王主任出院后和爱人来到王义良家,晓成算是找到谈话对象,不停地问这问那,求知欲特别强。王主任看着出色的晓成,知道这个孩子长大以后一定会更加优秀,他从心眼里愿意将自己知道的东西告诉他。有了王主任的陪伴,晓成觉得自己学东西简直就是突飞猛进。

原本王义良以为王主任的爱人是个城里人,对农村的事不太了解。可是她说自己小时候就在农村,是后到城市里的。她让王义良管她叫王嫂。她把王义良家的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王义良应该找一个人照顾自己和晓成。这几年条件好些了,王义良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可是他不知道找的人会不会对晓成好,加上忙,想想就算了。

王义良更加忙碌起来,很多年前王义良觉得自己就像被闷在了罐子里,怎么都运动不开。现在王义良觉得自己浑身是劲儿,怎么干怎么顺溜。王嫂稍微有点工夫就到果园里帮忙,刚开始王义良觉得终究是王主任的爱人,不让她干这个干那个,可她哪样活干得都挺好。王义良说让她干粗活自己心里过意不去,王嫂说拿王义良那么多钱,自己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呢。王义良心里盘算着王嫂帮自己的这些他心里都记着,以后她再提钱的事,就说她帮自己做的活就可以抵了,而且她做的这些更值钱。其实,王义良想的是爹常说的那句话:情分比钱重要。

这一阵儿来来回回进出王义良家,王嫂总觉得有一个人在附近转悠。难不成这个人是盯上王兄弟,想算计他。也不太像,王兄弟家里平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那干嘛总是围着房子转悠。王嫂以前可没少听抗战故事,还是比较机警的,她留心起来。终于发现这个人是三十几岁的女人,只要晓成出出进进的时候,她才暴露得特别明显。

王嫂拦住了她,这个人围着一个纱巾,正脸看这个人的时候,王嫂觉得这人看人时的眼神和想要说话时嘴角的上翘与晓成很像。来人笑了笑小声说:“我来这个村里找一个亲戚,没找到,就随便走走。我现在就离开,不会打扰这里的平静。”

王嫂一直看着她离开。回屋后,王嫂见晓成在另一个屋写作业,悄悄对王主任说了这事。王主任沉吟着半晌没开口,王嫂说出了自己的猜测。王主任说:“也许王兄弟上了报纸,被她看到了,村里人说他的事,晓成的事也会被说上几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有人和王兄弟一起养育晓成也算好事。”

王主任这样一说,王嫂居然有点兴奋,嘴里嘟囔着:“这样真不错。”王主任竖起手指在嘴边“嘘”了一下:“随缘吧!这事咱们不好多参与。你看你平时老说我到处给自己找麻烦,现在我不是找到王兄弟这样一个好人。好人就是能遇到好人。”

王嫂嘴里边说着“你说的都对”,边去灶间做饭了。

王义良正从果园向家走,从山上看瓦罐村仍然像一个躺在山里的瓦罐。向晚的炊烟加上刚刚亮起的几户人家的灯火,让瓦罐村特别好看。他经常从远处端量着哪一个是自己的家,现在他看见自家的烟囱上也飘起了炊烟。王义良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他希望瓦罐村能一直风调雨顺、瓜果飘香,自己开辟的山花路上能走来越来越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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