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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2023主题征文部分获奖作品——《盛放》
编者按:为贯彻落实党的二十大精神和习近平总书记对黑龙江的重要讲话重要指示批示精神,省作协围绕重要时间节点,组织动员全省广大作家和文学爱好者,践行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理念,近两年先后开展“党旗在龙江大地飘扬”“大美龙江 爱我家乡”主题征文创作活动,得到了全省广大作家和文学爱好者的积极响应,评选获奖作品共计180篇。为推进龙江全面振兴全方位振兴营造了团结奋进、开创新局的浓厚文化氛围。
现将2022—2023年主题征文活动一等奖作品在本网陆续发布。
盛 放
沐清雨
方屿里做完现场布置验收,回到家已是深夜。
她从事宴会设计行业,创办的工作室承接一些宴会、婚礼、活动的策划、设计和顾问服务。客户不乏大型企业和奢侈品牌,以及时尚传媒集团等知名机构。
今晚验收的是个十岁孩子的生日派对。这种案子量级太小,正常方屿里是不接的。可孩子的母亲曾在她寂寂无名时为她介绍过项目,这种在自己身处低谷时伸出了手的贵人,方屿里感恩,哪怕那个合作由于种种原因并未达成。
临睡前,方屿里脑海里还在回放派对现场的画面——签到处、甜品区、用餐区、游戏互动区,精致的伴手礼专区,以及风景走廊,每一处空间都布置得充满了童趣,满足了小朋友想做仙女,想要蝴蝶,想在童话世界里过生日的全部要求与幻想。
方屿里不禁回想自己的十岁。有点遥远,记忆模糊了,只能忽略掉具体年份,以童年为单位。她童年的娱乐差不多就是,跳皮筋,跳格子,打口袋,打雪仗,堆雪人……没看过电影,没去过游乐园,没拥有过一件玩具,没穿过一次公主裙,更没有正式地过过一次生日。能吃饱穿暖,能在城市读书,已是最大幸事。
有的人出生就是公主,有的人一生怀揣公主梦。
方屿里的梦被手机持续的振动声打碎。
是方母打来的,电话通了,那边却没说话,细听之下有隐约的抽泣声。
方屿里忽然想到近期母亲不止一次发信息问她忙不忙。她很忙,不是在埋头做设计方案,就是和客户沟通方案,要么就在外地出差,或者像昨晚那样在宴会现场。有时能匆匆回上一句,有时消息多了根本留意不到,等想起来要回个电话,都过去好几天了。
方屿里有不好的预感,她猛地坐起来,问:“怎么了妈?”
那边依旧没有说话,极力克制地哭声透过话筒传过来,像一把生活的钝刀,明明没有割破皮肉,疼痛却直达心底,让人血肉模糊。
通话结束,方屿里打开了窗,深秋的清晨,空气中透出微微的清寒,东边的天际浮现出一团金红,旭日喷薄欲出。
这样的日出,父亲看得见的次数要倒数了?他还不到六十岁!
隔天,方屿里从上海回到千里之外的老家冰城。她用一天时间协调工作,并联系好了专家,把接下来父亲的治疗事宜都考虑好了。
她是家中长女,又是别人眼中有能力的孩子,这种时候谁都可以倒下,谁都可以哭,唯她不行。然而,肺癌晚期,且出现转移,生存期半年左右……这样的结论面前,她能做的,终究有限。
父亲方敬年还什么都不知道。方母担心,他若是知道自己的病情,心理迅速崩溃,会走得更快。弟弟从小顽劣,在这个家里没有发言权,早习惯了沉默不表态。
心态对癌症确实是有影响,可现在这种情况必须介入治疗,又如何瞒得了?况且若真的只剩半年时间,父亲又是否有未完成的心愿?如果死亡不可避免,方屿里不希望他带着遗憾走。尽管遗憾是人生常态,她也要竭尽所能。
最终点破这一切的竟是方敬年。他以散步为名把方屿里叫去了外面。父女俩走出小区,穿过街道来到江边,沿着江畔往斯大林公园的方向去。
这是以往方屿里回家,基本在家待几天,就要陪母亲做几回的事情。方母总会在饭后招呼她:“走啊,去江沿儿。”
当初选择在这里给父母买房,为的也是他们去江边散步方便。不过,方屿里其实不明白,一个江边有什么值得反复去的。而她人在家,工作是不停的,表面上随母亲出去了,多数时间都在接打电话和收发信息,满脑子都是项目上的事,去哪儿都一样。
还是头一回和父亲出来。
她寻找话题似地问:“他们看什么呢?”
方敬年循着她的示意看向防洪纪念塔背后,那些就着堤坝台阶席地而坐的人,说:“没什么具体的目标吧,可能就是感受江边的气氛。”
方屿里没感受到什么特别的气氛,说:“人家杭州在西湖上修的音乐喷泉,每天都有表演可供游客观赏。再看看我们这么大条松花江,就搞了个一根光柱的所谓高空喷泉。”
方敬年听出她言语中的嫌弃,笑了笑:“如果换个形容,描述它‘像一柄利剑刺破天穹’,会不会觉得这喷泉也挺不一般。”
方屿里依然觉得很一般,她坚持之前的评价。
女儿是见过世界的,宏伟壮丽的景观看得多了,自然挑剔。
方敬年没反驳,慢条斯理地说:“咱们一号喷泉的架钢结构是2004年始建的,已经开始出现腐蚀。为了保证每年夏天正常使用,要进行补焊加固,还有桁架上的灯具、浮筒、铜喷头、钢缆绳这些都要达到使用年限了。”
方敬年出生于20世纪50年代,高中毕业。那个年代的农村孩子能读到高中实属厉害,可这些建筑知识显然超出了方屿里认知里父亲的知识范畴。她意外于父亲居然对这个自己看不上眼的喷泉的建造结构如此了解,默默听着没接话。
方敬年叹了口气:“咱们东北啊,每年11月到次年4月,半年的封江期,导致很多项目工程的维护和大修都有难度。”
方屿里对此表示认同:“苦寒之地,古代著名的流放地宁古塔不就在咱们省嘛。”
方敬年点头,又道:“寒是寒,但改革开放这些年来生活越来越好,倒不觉得苦了。”他说着往道路里侧跨了半步,给后面的人让开更宽的路。
一路下来,徒步的、慢跑的,还有三五成群唱歌跳舞的,人声歌声交织,让神秘接头暗号“去江沿儿”,变得有了点儿不同寻常的味道。
如同方敬年后面说的:“你们年轻人喜欢去咖啡厅也不全是为了喝那杯咖啡吧,有时候,换个地方待会儿,感受一下可能在别人眼里没什么气氛的气氛,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钓鱼不是为了吃鱼,去江沿儿也没有具体目的,静静地在外面坐会儿,感受一下风,认真呼吸一下空气,可能是地道冰城人一种特有的仪式感吧。
方屿里挽住了方敬年的胳膊,她明显感觉父亲僵了一下。自她十八岁离家去外地上学,已经有近十三年没有和父亲如此亲近。隔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方屿里垂眸,入目的是一只粗糙,黝黑,手背上布满了微凸血管的手,她视线上移,身旁个子高高的父亲,面庞瘦瘦的,眼角爬上了细细的纹。
岁月在父亲身上刻下了道道斑驳,岁月终将,带走他。
那一瞬间,方屿里心里有场海啸在咆哮,她迅速将脸转向江面,没让父亲发现。
……
落日前,父女俩儿走上了道里、道外两区的分界桥。这座几乎和冰城同龄的老江桥,如今撤掉了原来的道砟,铁路两旁改建成了可以骑自行车通过的单行道,桥梁中间一段铺上了玻璃,可以透过这段玻璃栈桥看到百年前铁路的原貌。老江桥已经不通车,听不到古老蒸汽机的轰鸣,却像一枚时代的烙印屹立在松花江上,不休,不朽。
方屿里迎风而立,望向不远处家的方向:“爸……”她自以为做足了心理建设,可一开口,声音还是控制不住颤抖,一时哽咽难言。
这种时候还得是父亲。方敬年语气平稳地说:“是癌吧?你一回来,我就猜到了。”
去医院检查时他还只当是小毛病。年纪大了,病痛在所难免,他根据自己咳嗽,胸闷胸痛的症状判断,应该是肺的问题。炎症,积水,脓肿,差不多就这样吧。
可一家医院检查完,儿子又非要去肿瘤医院再查,医生还让他去外面等,要单独和家属聊几句,老伴最近的情绪也不对,眼睛总是红着,他问怎么了,她只说眼睛干涩不舒服,还说要去看眼科,方敬年都要相信了,过年都不保证有时间回家的女儿却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方敬年抚了抚女儿的头发,说:“这世界每分每秒都有人离开,病痛,意外,自然老去,都不可避免。爸爸承受得住。就是你妈妈……”他以无比郑重地口吻问:“爸爸可以把她托付给你吗?”
方屿里不回答,好像只要她不答应,父亲就永远都不会离开。
方敬年似乎洞悉了她的心思,神色认真地说:“你奶奶去世得早,你妈妈没见过她,没有婆媳相处的经验,现在她能照顾自己,一个人生活没问题,等以后老了要是和你弟弟他们在一起,依你妈那脾气,怕是会有矛盾,到时候该受委屈了。”
方屿里吸了吸鼻子:“既然您这么不放心,那就配合治疗,尽量帮我分担一下。”为了掩饰悲痛的情绪,她撒娇似地说:“您也不能只心疼老伴,不管老闺女了吧,都是亲的呢。”
方敬年听出女儿声音中的哭腔,看着她强忍泪意的眼睛,郑重承诺:“高度配合。”
关于病,他没多问一句,只表示:“我不想手术,不是心疼手术费,依我现在的情况,手术成功也不可能把癌细胞彻底清除,术后的休养和治疗会很熬人,基本是要耗在病床上了。我不希望把所剩不多的那点时间浪费掉,如果可以,我想正常地走。”
应该是担心方屿里误会自己消极,方敬年又说:“从你三岁起,爸爸开始参与冰雕制作,最初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工,到现在已经28年了,爸爸的目标是30年。”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语气中有不易觉察的骄傲。
方屿里点头,再点头:“30年的老冰雕师,听起来就很了不起。”
方敬年笑起来,那笑意从嘴角延伸至眼里,像从冰里燃烧出的火种,带着热烈的力量,是老照片中意气风发的少年样。
若少年永远少年该多好。
……
经过专家会诊确认,方敬年无法耐受手术。在可能下不了手术台的结论面前,方屿里结合父亲的心愿和医生建议,决定采取保守治疗。
方敬年希望趁现阶段身体没有大反应前,继续工作。
每年年中左右,冰雪大世界就开始规划方案征集工作了。今年的设计经过五轮修改刚刚定稿出图,园区按功能不同划分出六大核心区域,方敬年的团队负责其中一个区域的冰雕建设。此前去医院检查的时间之所以一拖再拖,就是因为他在和设计师论证深化施工图。
受气候和冰雪节开幕时间所限,从采冰到冰雪建筑、灯光布设,最多一个月时间就要建成一个世界上最大的冰雪主题公园,工作节奏有多快可想而知。
赶工期的时间里,方敬年每天都要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中作业十多个小时,为了确保进度,他要住到施工队简陋的宿舍里。那对于一个健康的年轻人而言都是考验,更何况他现在是一个晚期癌症患者。
但这很可能是方敬年参与的最后一届冰雪节建设了。方屿里体谅父亲作为一名老冰雕师的心情,她遵从医嘱规定了父亲每天在户外作业的最高时限,且要求他住在家里,以确保饮食起居正常,方母才勉为其难答应。
方屿里陪父亲做过一次治疗后,匆忙赶回上海。她因临时回家工作计划被全盘打乱,连续加了一周的班才把进度拉回正轨。随后,她调整工作安排,在确保工作室正常运转的情况下再次回了家。她组织手底下的小伙伴召开网络视频会议,远程听取他们的工作汇报,指导布置工作,需要出差时拎着行李就走,忙完先回工作室,再回冰城。
方敬年本不愿因自己的病影响子女的工作和生活,可在有限的生存期面前,他体谅孩子的用心。再看到女儿的有条不紊,看到出自她手的美轮美奂的宴会现场设计图,欣慰又骄傲,便任由她自行安排。
方屿里还在工作之余见缝插针地去了松花江的采冰现场,见证了工人按线切割,扎开形成冰块,再用钩子把像伐子一样漂在江上的冰块拉出来装车的全过程。听父亲说,那些冰运到现场,还要再根据建筑要求进行再切割,她又去了冰雪大世界工作现场。
方屿里三岁随父母从乡下到冰城,除了上小学时有一年元宵节去兆麟公园看过一次冰灯,还没看过一届的冰雪大世界。因为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冰雪对她没有诱惑力。
在冰雪路面开车有一定难度,方屿里好不容易把弟弟的车“滑”到工地大门口,拉上手刹后深呼吸:“没有医保都不敢在东北开车。”随即摸出手机打电话:“雪上漂移好玩吗?大冬天的,连个雪地胎都不换?”
好端端上着班的弟弟默默承受着这份血脉压制,乖乖地说:“明天就换。”又问:“那姐你给我发红包吗?”
“你看我像不像红包?”方屿里挂断电话,裹着羽绒服下车。
在建的冰雪大世界像一个建筑工地,只不过建筑材料不是钢筋水泥,而是冰块,砌冰墙时两块冰之间用的是水。老吊车和各种机器作业的轰鸣声中,方屿里问:“年年都要重建,那么大的投资不浪费吗?怎么不打造个四季冰雪项目,一劳永逸?”
身后一道清朗且辨识度很高的男声在这时回答:“要造的。”
来人很高,目测有一米八五,穿着铁灰色过膝防寒服,帽子手套全副武装,帽檐和眉毛上都挂了一层薄霜,一看就是长时间在户外作业的。
他踩着雪走近:“省百大项目之一就是四季冰雪城,正在做景区立项。”
方敬年为方屿里介绍:“这是规划设计部的纪部长,这是我闺女,方屿里。”
方屿里不止一次听父亲提到过这个人,她把插在羽绒服兜里的手伸出来,客气道:“你好纪部长,久仰大名。”
纪清舟的目光落在那只没戴手套的手上,摘下自己的手套,与她浅浅一握:“要艳双屿里,望美两洲间。好名字。”
方屿里颔首表示感谢。
纪清舟对方敬年说:“主塔建筑的用冰出了点问题,工人们研究了半天,都拿不准该从哪里再切割,方叔您去给看看?”
“好好,我这就去。”方敬年就要往园区主塔方向去,又想起女儿还在,刚要说话,就听纪清舟说:“我正好要去游乐区,方设计师要是有兴趣,一起?”
现场工地由不得一个外来人随意乱逛,出了危险算谁的?方屿里来之前,方敬年是申请报备过的。而她刚进来,从门口到游乐区横穿整个园区,正是父亲要带她走的线路,便说:“不耽误纪部长工作的话。”
“不耽误。”纪清舟示意向左走,见她把手放在嘴边哈气取暖,他把刚刚握手时摘下的手套递过来:“戴上吧,要不十分钟不到你就冻透了。”
方屿里在南方待了太多年,说实话乍一回来还真不太适应东北这种干冷,她没矫情,道了声谢接过来戴上,又把羽绒服帽子扣到了头上。
在东北,温度比风度更重要。
一路经过的区域,纪清舟都会简单介绍几句。
“这届冰雪大世界预计用15万立方米的冰和雪,建六大区域,68组冰雪景观,上百件单独作品,我们希望用特有的冰雪语言向全国展示冰城特质、历史底蕴,还有冰雪文化的发展。”
“今年园区首次打造了‘园中园’的冰雪欢乐汇,从赏冰观雪向玩冰乐雪升级,增加了往年没有的冰雪娱乐项目。”
到达在建的“园中园”,他指着东南方的高处说:“今年的超级冰滑梯滑道长度423米,雪滑道长达327米,是历年最长。另外加入了红外追光互动,游客在滑梯上顺势滑下时,灯光会随之变化。”
把方屿里往主塔方向带时,他又说:“你眼前这块现在看起来热火朝天的工地,20天后会拔地而起一座冰雪王国。这是世界上寿命最短的建筑,历时不到一百天,就将结束它的艺术生命,是不可复制的建筑艺术。”
他言语中充满了自豪感,以及对冰雪的热爱,也在告诉方屿里,每一届的冰雪大世界都有不同的主题,他们每年都在设计上寻求创新,年年重建,年年不同。
方屿里因此想到一个问题:“等四季冰雪城建成,还建冰雪大世界吗?”
“要建。”纪清舟语气坚定:“冰雪大世界凝聚了无数参与者的匠心,是一个永不重复的童话。”
四季冰雪城可供八方游客随时观赏,转瞬即逝的冰雪大世界是冰城向全国乃至全世界发出的一张冬日请柬,邀请大家来遇见冬天最美的样子。
光听听,都觉得是件特别浪漫的事。方屿里有些期待今年的冰雪节开幕了。
冰雪的话题就此打住,纪清舟话锋一转:“我是知道你今天要来,特意来遇你。”
他主动邀请她一起逛逛时,方屿里就觉察到应该是有事,一直等着。
纪清舟看向远方正指挥工人进行冰块再切割的方敬年,说:“公司原本研究决定,今年让方叔作为冰雕师代表去波兰国际冰雕艺术节作交流。但他现在的身体情况,我们有些矛盾,就想征求一下家属的意见。”
站在公司的立场,完全可以换个人去。冰城不缺优秀的冰雕师,方敬年只是其中之一,并非唯一。他现在是一名癌症患者,一旦出问题是要有人担责的。可这样的机会,于从事冰雕技艺近30年的老冰雕师而言有着非凡的意义。因怕担责拿掉他做交流的名额,公司于心不忍。
这份矛盾,带了人情味。
方屿里心中感激,说:“我和医生聊一聊。最晚什么时候回复你?”
她这是支持父亲去的意思。
纪清舟说:“名单最晚周末前要确定下来。”
当天傍晚,方母抱着一束层层包裹的红玫瑰从外面回来。
冰城的冬天就是这样,鲜花在外面分分钟就会被冻伤,包装是个技术活。
方母爱花,每年开春都会在一楼外的小花园撒下花籽。玫瑰的花期是五六月份,虽然冬天在温室养护,做好光温和水肥方面的管理也可以开花,可家中的光温不好掌握,今冬她那些盆栽玫瑰一朵没开。
方屿里接过花处理:“小区门口那家花店买的?那老板做生意不实在,下次我去买。”
方母解释:“就剩这一束,老板说都开了养不了几天就得谢,给我打了对折。你想办法救一救,让它们多开两天。”
方屿里失笑:“就像冻伤的鲜花无法恢复活力一样,它都开始掉花瓣了,我救不了。”
方母嘀咕了一句,应该是吐槽女儿身为专业人士还救不了几朵花,方屿里没听清,笑问:“您这么喜欢玫瑰吗?我爸年轻时送过给您?”否则依母亲的节俭,怎么舍得买鲜花?
方母撇了撇嘴:“你弟弟小时候看见别人喝健力宝非闹着要,我打了他一路都没买。你爸哪儿有闲钱买花。”
方屿里小时候家里确实不富裕,父母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不过几十块钱,一家四口住在12平米的出租屋里,姐弟俩儿睡的是上下铺,零花钱只限每天一根冰棍。确实没有闲钱买花,方敬年更没那个浪漫细胞。
方母笑着说:“那年搬家,你不是给了我很多花籽嘛,我全种下了,结果只有玫瑰开得最好。我想起来你包装过的花束,心血来潮摘了几朵用报纸包了送给你爸,纯是逗他玩的。”
那是方敬年第一次收到花。当晚,他找了个大开口的饮料瓶,把那几支玫瑰小心地插起来,隔天下班又买回个玻璃花瓶。
他很少主动联系方屿里,那天特意打电话给女儿,问新鲜玫瑰如何养护,才把那几支玫瑰移过去。从那年开始,方母每年都种满园的玫瑰。她以为丈夫喜欢玫瑰,却不知道丈夫喜欢的是种玫瑰的她。
方屿里把那束快开败了的玫瑰放下,套上羽绒服出门,再回来时带回一后备箱的玫瑰和几个足够大的装水容器。等方敬年下班,她向父亲请教制冰和取冰的方法,然后给那几个容器放在院子里装满了水,把玫瑰放进去。
几天后,方屿里指着那几块冻着玫瑰花的冰块对方敬年说:“爸,您加个班?”
她是要让玫瑰盛开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
方敬年和女儿一起完成了这个浪漫的创意。
出发去波兰那天,身为领队的纪清舟来方家接人,看到院子里那两个一米高的冰雕玫瑰,震惊难以言表。
方屿里挑眉:“那天在工地看到冰块里有鱼,我妈又买了开败的玫瑰,就想到了这个。”
纪清舟朝她竖大拇指:“不愧是获得过宴会设计行业顶级荣誉的人,失敬失敬。”
方屿里不吃他这一套:“纪部长这不是恭维,是捧杀啊。”
纪清舟神色认真:“我是真的叹服,字字真心。”
波兰国际冰雕艺术节一行,方屿里对父亲也有了叹服这种情绪。
纪清舟提出让方敬年去参加波兰国际冰雕艺术节后,方屿里特意去了趟医院,主治医结合方敬年的身体状况和情绪综合考虑,认为能不去最好,如果特别想去,也不是不可。未免母亲担心,方屿里决定陪同方敬年一起去。
艺术节的其他活动方屿里没兴趣,她决定陪父亲过来时,便接手了工作室在华沙的一个项目。在纪清舟的安排下,她协调了时间,参加了中外冰雕艺术家交流会。
方屿里看着方敬年穿着自己给他新买的西装,有些拘谨站在台上,到后面脱稿,用非常标准的普通话谈论冰雕制作的经验与心得,谈论他对冰雪的依恋与热爱。他说:“黑龙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冰雪是老天的馈赠。我喜欢冰雕师的工作,我爱做冰雕。冰雕是我家乡的金名片,我想为这张金名片做点儿什么。可惜,我没机会了。但没关系,新一代的年轻冰雕师正一批一批成长起来,我做不到的事情,有人能做到,他们一定能做到。”
老将不死,薪火相传。
方屿里站在台下,看向父亲的目光有了崇拜之意,她说:“他不是我印象中的爸爸了。”
纪清舟没说话,等她继续。
方屿里轻轻地说:“我爸一辈子没出过几趟远门,在我心里,他一直就是个靠做冰雕养家糊口的小老头。”
从未想过,只有高中文凭的父亲用28年的坚持和钻研,站到了世界的舞台上。在波兰华沙,介绍方屿里时不再说她是:方设计师,而说:这是方敬年老师的女儿。
父亲年轻时是一棵大树,他深沉稳重,是一家人的依靠。年老时变成一把伞,无论经历怎样的风雨,依旧努力张开羽翼,不愿让一滴水珠淋到家人身上。
后来,当这位小老头的名字出现在国外的报道中,方屿里为他翻译外媒对他的称呼——冰雕艺术家。
“可不敢当‘家’。”方敬年笑着说:“你爸永远是你爸。”
您是我爸,我爸是冰雕艺术家。这不冲突。
那一年的冰雪节开幕,方屿里带着母亲,弟弟领着妻子,一家五口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逛了冰雪大世界,在方敬年的冰雕作品前留下一张合影。是纪清舟帮忙拍的,他和方敬年也拍了一张照片。
纪清舟是学土木工程的,方敬年所获得的建筑方面的知识大都来源于他。
方敬年说:“清舟学识高,脾性又好,有耐心,是我的小老师。”
纪清舟笑得矜持:“您折煞我了。”他对方屿里说:“我刚到公司那会儿,领导安排我到工地实习,老师傅们觉得我什么都不懂,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也不找我,出过几次问题,我的老领导没少批评我。多亏方叔拉了我一把,他和我讨论设计,问我建筑方面的问题。”
话至此,他言语中的笑意更浓:“那时候年轻张扬,夸夸其谈而不自知。但那些缺乏实践的理论有时候也挺唬人。老师傅们见方叔没问倒我,可能觉得,哎,这小伙子好像有两下子,才开始配合我的工作,破了局。”
职场生存不易。但让他破局的当然不是方敬年,而是他自己。
方屿里因此想到家里那些书:“我还奇怪我家怎么会有《结构概念体系》《建筑结构原理》,都是你的吧?”
纪清舟点头,他说:“方叔很好学。”
难怪父亲的认知超出他学历的知识范畴,原来他从未停止过学习。
方屿里顺嘴说:“我也看了一些。”
在空间设计对空间进行改动的时候,会结合土建的结构进行修改。纪清舟都以为她是要和自己聊空间设计和土木工程的关联,却听她说:“你的字遒劲有力,流畅舒展,我还临摹了下。”
她的关注点竟然是他写在空白处的注解。
纪清舟失笑。
那晚,方屿里与父亲闲聊:“纪清舟为什么会留在冰城?”作为同济土木工程硕士,明明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方敬年不答反问:“你怎么不直接问他?我看你们聊的挺好。”
方屿里客观评价纪清舟,说他的阅历和情商超过很多人,只要他愿意,和谁都能聊好,无意让父亲多想。
方敬年澄清自己没有乱点鸳鸯谱的意思,才回答:“公司有人说,清舟毕业后在建筑工程企业就职,年薪达到百万。后来突然辞职回到老家来,因为这个女朋友和他分手了,他父亲也有一年多没和他说话。那段时间有些工人欺负他小,他处境有点艰难,我们聊天,我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纪清舟给方敬年讲了自己此前的一段经历。他去谈一个项目,和对方沟通方案时他以冰城的地标建筑做对比,对方非常不屑一顾,说那是沙俄东西伯利亚修中东铁路时建的,只是建在了冰城,并非冰城人所建,和冰城没关系。
纪清舟感受到了对方的地域偏见,他对方敬年说:“我的家乡被人看不起,比我自己被人小看更让我难受。但不可否认,确实是我们不够发达。”
这样类似的经历不止一次,纪清舟最终决定回家乡发展。
个人能力有限,改变不了什么。可事情总要有人去做。他一定是觉得,作为本地人都不愿留下,又凭什么指望别人来帮你建设家乡?
回乡的决定不好做,他必然因此承受了很多。
方屿里由衷地说:“挺了不起的。”
“那当然了,要不我怎么欣赏他呢。”听女儿“啧”了声,方敬年适时打住,最后说了句:“清舟比你大三岁,还是单身。”
方屿里见父亲几乎是逃回卧室的,噗嗤一声乐了。
这是方屿里记忆里,父亲唯一一次旁敲侧击提到她个人之事。
……
方敬年的身体自次年夏天每况愈下,癌细胞转移到了肝,脑……他越来越瘦,越来越虚弱,到深秋时,四肢开始出现浮肿,吃药都抑制不了疼痛。
纪清舟依旧负责新一届冰雪大世界的项目,尽管方敬年心有余而力不足,已不能到现场制作冰雕,他还是时不时来方家,和方敬年讨论施工问题,他说得最多的就是:“方叔,没您不行啊。”
方屿里何尝不清楚,那些所谓的问题根本不是他解决不了的,于是在送他出门时都会诚恳地说一句:“谢谢你。”
纪清舟从不解释任何,只笑笑说:“走了。”
带方敬年入行的老师傅和方敬年的小徒弟也总在下工后踏着风雪而来,老师傅指着小徒弟,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对方敬年说:“你看看我的徒弟,再看看你这徒弟。”
小徒弟有天赋且后天努力,不过是入行时间短,冰雕技艺需要磨炼而已。方敬年便出言维护:“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不会用角刀呢,你徒弟不如我徒弟。”
小徒弟委屈地说:“师傅,小号铲我总用不好,雕坏不少冰,改天您再教教我。”
方敬年就让方屿里去取他的工具箱。
小徒弟赶紧叫住方屿里:“姐,别拿了,今天晚了,先让师傅休息。”他笑嘻嘻地对方敬年说:“等下次我来的。”
下次又下次,方敬年在这种被需要中撑到了那一年的冰雪节开幕。
他走的那天外面下着雪,是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纷纷扬扬地像是在给这位与冰雕事业结缘了半生的老爷子送行。
窗外北风呼啸,病房里,方屿里握着方敬年的手,哽咽着说:“爸,辛苦您先去那边建设新家,等我忙完这一生,就去看您,我们还做一家人……”
她一直说,不停说,直到纪清舟过来扶她,她憋哭憋到气都不够用了还在说:“我爸还能听见呢,他能听见。”
或许方敬年是真的听见了女儿还做一家人的约定,他闭着眼睛,神情从最初的微微痛苦到后面眉头舒展的平静,安详地走了。
方屿里再不能做公主梦,因为最爱公主的国王不在了。
方敬年生前交代不办葬礼,骨灰撒入松花江。他说彻底退休后顺着水流四处走走看看,日后儿女们走到哪里,只要有水就能祭奠他。总之,生前生后,他都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
方敬年的师傅和代表公司而来的纪清舟和方家人商量,希望给大家一个向老师傅告别的机会。方母最终同意在殡仪馆一个小型告别厅进行遗体告别仪式,悼念挽联由纪清舟来写。
方屿里带弟弟亲手布置了告别厅,把所有菊花换成了玫瑰。
方敬年喜欢玫瑰,不是因为玫瑰代表爱情,是他收到过妻子送的玫瑰。玫瑰之于他,是妻子对他的爱。他这一生,只爱玫瑰。
送别那天,来了很多人,有公司领导,有与方敬年共事过的工友,他的徒弟,朋友和邻居。方敬年的大姐哭得最厉害,方屿里和弟弟给来吊唁的人鞠躬回礼时听见她说:“该做的,你活着时我都做了,不像那些孩子……”嗓子火烧一样疼。
弟弟就要上前,方屿里一个眼色投过去,弟弟咬紧了腮没动。
纪清舟也听见了,他不清楚方家亲戚之间有什么矛盾,即便清楚,他作为外人亦没有立场说什么,他只抢在方屿里要向自己鞠躬前托住她手肘,说:“不用。”
当天晚上,方屿里的大姑到家里来闹。纪清舟闻讯赶过来时,方屿里穿着一件薄薄的羊绒开衫在院子里,长发随意挽着,蹲在那用手擦拭方敬年生前为她们姐弟俩儿做的最后一件冰雕的样子,看起来脆弱又温柔。
纪清舟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给她披上,顺势扶她起来:“你怎么不进去?阿姨在里面?”
方屿里仰脸看着逆光而立的男人,那像树一样挺拔的身姿让她有一瞬的恍惚。
“怎么了?”纪清舟见她皱着眉不说话,语气轻而关切:“蹲久了头晕?还是冻坏了?”
“没有。”方屿里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不像话,咳了两声清嗓:“你刚刚说什么?”
纪清舟用下巴朝屋内扬了下:“我说你怎么不进去,阿姨一个人行吗?”
方屿里声音嘶哑着说:“一个我妈顶我仨儿,我大姑吵不过她的。”
“……”纪清舟叉腰站在原地,无言以对。
方屿里裹紧了他的羽绒服,说:“我奶奶在我爸没成年时就去世了,我大姑照顾我爸到他和我妈结婚,有点长姐如母的意思。她怪我们没给我爸手术,说要是手术了,没准我爸能多活几年。她说我和我弟不孝,要争我爸在老家的土地。”
她透过窗户往屋里看了一眼:“她是我妈的大姑姐,我妈和她吵没毛病,正好老太太心里难过,就当发泄一下。”
方屿里是晚辈,确实不适合参与。
纪清舟看一眼她又抚在冰雕上的纤细手指,说:“手不打算要了?”
方屿里手僵了一下:“它很快就会化了。”像父亲一样离开。直到这一刻,她终于体会到纪清舟所说的“不可复制”其实带了一丝悲凉。
纪清舟没讲大道理,只说:“它存在过,是它的意义本身。”
而方敬年雕刻它的过程,他作为父亲留下的记忆,不会因冰雕的融化而消失。
方屿里深呼吸,扬了扬下巴赶他:“回去吧,别搁这冻着了。”
纪清舟和方家同住一个小区,方敬年最后不好时要送医院,他都是第一个到场帮忙的。
纪清舟闻言真走了,隔了几分钟又折返回来,身上还是只穿了黑色高领毛衣,显然刚刚并没回家。他手里拿着一盒金嗓子喉宝,拆开往自己嘴里放了一粒,剩余的给了方屿里。
方屿里的大姑从屋里出来,见侄女身上穿着件男式羽绒服,又见纪清舟和她站在一起,大概以为纪清舟是给方屿里撑腰的,没再像之前那样指桑骂槐,愤愤不平地走了。
方屿里才把羽绒服还给纪清舟:“我去看看我妈。”
纪清舟没跟着进去,套上带着她体温的羽绒服站在外面。
方屿里见他半天没走,开了窗对外说:“我妈没事。”
纪清舟点头,抬手在耳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有事打电话,才转身走了。
方母病过一场,撑起精神整理丈夫的遗物。在方敬年的冰雕制作生涯中,他参加过很多冰雕大赛,获得不少含金量很高的奖,从证书到奖章奖杯,她一一收妥。
还有一些杂志和报纸交给了方屿里。那是方敬年生前收集的,关于方屿里的采访、获奖报道,以及被公布出来的她的一些设计项目的现场图片。
方母说:“你爸没事总拿出来看,逢人就说,我姑娘是花艺空间设计师,可自豪了。”
方敬年生前几乎没问过方屿里工作上的事,方屿里也从不主动提,觉得父亲不懂,更不关心。而有些报道,如果不是看到父亲留下来的纸质材料,方屿里都不记得了。
方母还说:“你爸跟我说,不要催你恋爱结婚,缘分到了那个人自然会出现。他说我们文化低,见识有限,从小就没给过你什么指导,你走到今天都是靠自己,让你不要受任何人影响,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生活。”
方屿里在方敬年葬礼过后还想过,父亲放心不下母亲,嘱咐过弟弟,怎么什么都不和自己说。她都觉得父亲重男轻女了,结果不说代表的是认可,是信任,是尊重。
方敬年认可女儿在事业上取得的成绩,相信女儿能照顾好家人,他尊重女儿对未来生活的一切选择。
那一天,方屿里独自去了江边,沿着曾和父亲一起走过的路,来到老江桥上,大哭了一场。等她哭累了,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身后有人走近。
是纪清舟。他说:“我去家里,阿姨说你可能来江边了,她不放心,让我出来看看。”
自得知方敬年生病这一年多来,方屿里克制得太辛苦,再无力假装坚强,她有了倾诉的欲望:“以前觉得给他们买了房,给了钱,就是孝顺,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连电话都很少打,并不觉得愧疚。”
可方敬年走的那天,方屿里要给父亲换鞋,方母却说:“你爸喜欢那双你给他买的旧鞋,说脚底软,穿着舒服。他平时上班都舍不得穿,出门才拿出来。”
方屿里一秒破防,脊背在霎时弯下去。
“爱是名词,更是动词。我在他活着的时候,行动太少了,让他把一双旧鞋都当宝贝。”所以大姑在葬礼上说那样的话,方屿里才不允许弟弟出声,也没顶撞她一句。
方屿里自己也是做姐姐的,虽然小时候没少和弟弟打架,弟弟都结婚了也没少挨她的骂,但对于弟弟她还是护短的。易地而处,方屿里能够理解大姑一些。
纪清舟没有任由她自责下去,开解道:“和方叔第一次做父亲一样,你也是第一次做女儿。你在他生命的最后,协调各方关系,达成他坚持工作的心愿,独自承担着压力,陪他去国外作交流,圆他的梦,胜过所有。”
他在寒风中温柔地说:“屿里,不要苛责自己。”
……
清明过后,方屿里要带母亲去上海住一阵儿。纪清舟特意空出时间送机。方屿里除了道谢什么都没说,他也没问一阵儿是多久,只说家中弟弟这边要是有什么事就告诉他,别觉得麻烦,远亲不如近邻。
七月初,方屿里根据日程安排接待客户,看到助理给的信息:冰城冰雪大世界项目负责人,诧异。
来人居然真的是纪清舟。
方屿里微微嗔道:“怎么还预约上了,直接给我打电话不好吗?”
纪清舟眼底有笑意,他说:“公事。”
新一届冰雪大世界的设计工作又开始了,公司有意请方屿里负责一个区域的设计。
方屿里顾虑的是:“我做的是花艺空间设计,和冰雪的气质不搭吧。”
“冰冻玫瑰,是花艺师对生命的反哺,是花艺和冰雪最完美的融合。”纪清舟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一个冰雕草图旁写着——如果这里开出一束花。
那字迹如此熟悉。
方屿里接过笔记本看了看:“这是我爸的工作笔记?”
纪清舟小心翼翼拆开笔记本的封皮,轻抚已泛黄的封面:“方叔说,留给我做个纪念。”
他是个对待工作严谨的人,不是确定完冰雕设计稿就放手不管了。方敬年说过,在冰雪大世界在建期间,纪清舟和他们同住施工宿舍,他随身携带设计图,像施工的“保姆”一样掌控着工程质量和进度,及时和施工团队沟通,以确保实物冰雕与设计图一致。
方敬年评价他:“他不是冰雕师,对冰雕的上心程度不比我们少一分。这个行业如果个个都像他这样,会发展得更好。”
他放弃百万年薪回乡。他在工地满怀自豪地说:“冰雪大世界是一个永不重复的童话。”性情那么温和的一个人,对家乡,对冰雪的感情却如此热烈。
方屿里拒绝不了,她说:“接不接这个案子,等我们沟通过细节再定。”
纪清舟神色一松,主动说:“设计方面公司内部有预算,但领导们更清楚方设计师的价值。”话至此,他笑着强调:“他们知道你贵。”
这是让方屿里正常报价,不要有顾虑。
那个秋天,纪清舟跑了两趟上海,方屿里回过一次冰城,和设计团队开会沟通设计稿。最终定稿的方案采纳了方屿里的设计,不单独设立冰冻鲜花区域,而是根据这一届冰雪大世界的主题,在适当的区域,譬如整个园区的门面担当主搭“圣火之巅”周围,布置上象征火的火焰兰及属火的花;在适合情侣打卡拍照的冰城墙和拱门处,摆上红玫瑰和落日珊瑚。傍晚开灯,圣火和鲜花同时绽放,仿佛一座有花海的魔法城堡,比烟花绚烂,比童话更童话。
方屿里的设计创意超出甲方预期,设计费报价却低得可以忽略不计,与她的业力水平和业界的地位不符,且为了确保呈现效果,鲜花方面的对接工作,都由她工作室无偿承担了。
她对纪清舟说:“我不能免费,但可以给你友情价,为我爸。”
方敬年的心愿是参与30届冰雪大世界的建设,最后差的一届,由方屿里补上。
那一年冰雪节开幕时,方屿里正在外地洽谈项目,遗憾未能到现场。纪清舟给她发了开灯瞬间的视频。他还连发了好几条朋友圈,似乎是要把那些随手一拍就拍出大片氛围的冰雪建筑刷爆朋友圈。
方屿里认真翻看了每一张照片,确认实景超越了效果图。
她完成了设计的使命,他亦没辜负她的设计,实现了她对浪漫的所有理解与期待。
方屿里存了几张纪清舟发布出来的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文案是她写在设计稿中的设计理念——“玫瑰在寒冬天中盛放,浪漫不止,爱意不落。”
纪清舟给她这条朋友圈点了赞。
春节回家,方屿里特意去了冰雪大世界,她看到那些即将在月底就要拆除的冰雕,抚摸那些开在冰里的鲜花,回想父亲拿着角刀雕冰的样子,心口发烫。
纪清舟在这时问出心中疑惑:“为什么不要全开地花?当时花空运过来,制冰前养护期间,我想要催开,你助理说,你特意交代,要有开的,要有将开欲开的,还要有花骨朵。”
方屿里不答反问:“电话里你怎么没提过这事?”
冰雕在建期间,他们保持着紧密的电话联系,有时一天会为一个细节通几次话。
纪清舟说:“我回忆了下,沙华的那个晚宴现场也不全是盛开的花,想着你应该是有用意的。”他指的是波兰国际冰雕交流会结束后,方屿里邀请他和方敬年去她设计的宴会现场那次。
方屿里因他注意到这个小细节且百分百尊重她的创意而心生暖意,她用手指点了点冰里的玫瑰:“每一朵花的盛开都很重要,它们要是一起全开了,就没人注意到,这一朵和那一朵有什么不同。”
花要一朵一朵地开,人要一岁一岁地长大。
给花一点时间,它会盛放得更加灿烂。
给心怀热爱的你们一点时间,把匠心燃烧至灰烬。
那年冬天,冰城的冰雪旅游出圈了,冰冻玫瑰成为了这座城市的浪漫限定。网络上,各大短视频平台上全是关于冰城的照片,热搜和热门不断。网友都说:冰城是懂浪漫的,这一波冰城赢麻了。
当纪清舟将这些评论转发过来,方屿里笑言:“压力再次给到你了。”
年年重建,年年要有新意,确实是不小的压力。
纪清舟却在短暂沉默后回应:“不一定。”
方屿里误以为他这样说是源于自信。在她眼里,纪清舟是个材优干济且情绪稳定的男人,这样的人有能力将压力转换为动力,她不觉有异,并未深究。
随后半年,纪清舟到过几次上海。方屿里只当他是出差,总会空出时间和他见面。她工作室就在外滩附近,饭后他们会去外滩走走,在夜色中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偶尔也莫名沉默,似缅怀又似憧憬。反正,无论是交谈还是不语,两个人谁都不觉尴尬。而纪清舟身上温润柔和的气质,总能让方屿里感到平静和安全。
八月底,方屿里从上海回来,听母亲说纪清舟要辞职去外地发展。
那个见不得别人看不起自己家乡的男人要离开?
方屿里以为自己听错了:“您前阵子不还在视频里和我说他要升副总了?”
方母实话实说:“你纪阿姨前几天又说,清舟提了辞职。”
方屿里急了:“您怎么没和我说?”
方母不明所以:“你又不关心这些。”
方屿里确实不关心别人这些事。但纪清舟不是别人。她顾不得去想纪清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自己心里变得不一样的,直接去找他。
两人沉默而默契地往江边走,再次上了老江桥。站在偶尔有自行车经过的单行道上,方屿里望着远处的斜拉桥,直奔主题:“升职在即,却要辞职,为什么?这座城市,这份工作,不是你热爱的吗?”
“这里有我的热爱,但我爱的,在别处。”纪清舟看着她的眼睛:“你说过,爱是名词,更是动词。我该动身了,去上海。”
方屿里抬眸与他对视:“去干什么?”
纪清舟目光灼灼:“去解决异地的问题。都说异地情感难以维系,我不想开局就是死局。”
难怪那次说到压力问题,他说:不一定。看来那个时候他就有了打算。
方屿里追问:“所以之前几次去上海并不是出差?那你地热爱怎么办?”
确实不是出差。那几次纪清舟都是请假过去的,一方面是落实工作,一方面是给家乡落实项目。如果不能两全,他希望用别的方式为冰城做点什么。
方屿里懂得了他的取舍。
凭他的能力,他到哪里都能发光。但重新出发去上海闯关绝非易事,他这个决定,一定做得比当初决定回来更难。况且她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有隐忧的,直奔她而去的同时,没给自己留退路。
他不声不响地清除着异地的障碍,是对待感情最大的诚意,偏偏他还说:“任何情感都需要付出,我在为我的喜欢买单,你不用有压力。”
他们都是成年人,话说到这个程度,再装糊涂就没意思了。
方屿里不藏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
纪清舟才看了抬头的甲方乙方,唇边的笑意就控制不住了,他迫不及待向她确认:“你要回来?”
冰冻鲜花的创意设计让冰城的文旅部门注意到了从家乡走向世界的花卉艺术家方屿里,他们亲自派人到上海邀请她,希望她能以顾问的身份,为家乡的文旅发展出谋划策。
换作三年前面对这样的邀约,方屿里只会当是一份工作去权衡利弊。但前有方敬年作为冰雕师的匠心精神,后有纪清舟不顾一切回乡的坚定,冰城之于她变得不一样了,“家乡”不再是一个空洞的词语,而是一种依恋,一种寄托。
尤其于她而言重要的人,都在这里。
向来对浪漫不过敏的方屿里认为,爱人并肩是终极浪漫。
选择接受家乡聘请的方屿里挑眉:“所以纪总,压力再次给到你。”
能够被奔赴真的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
幸福来得太突然,纪清舟微微仰头,笑得无声。片刻沉默后,他朝她伸出手。
方屿里坚定地把手放到他掌心里。
纪清舟五指收拢,握紧。
“那你还走吗?”
“爱与热爱都在这儿,我还走去哪儿?”
“上海那边怎么办?”
“我来处理。”
“项目还能保住吗?”
“35个亿的投资,不容有失。”
他人都还没到上海,就要从那里往家乡带回35个亿?
方屿里的震惊不止一点点:“你确定只是升个副总,不是干掉总经理,自己做老大吗?”
纪清舟笑开:“迟早的事。”志得意满。
……
那个项目投资额不小,谈判进行了一轮又一轮,好在冰城有其特有的优势,文旅发展更是觉醒般突飞猛进,冰雪旅游存在巨大的潜力与空间。冬末时,上海方面终与冰城达成合作意向,要联手打造冰雪乐园示范区,携手开拓冰雪产业。
签约仪式顺利落成后,共同忙了数月的方屿里和纪清舟再次去了老江桥。
纪清舟自觉站在风口处,为方屿里挡住冷意,边问:“屿里,你觉得黄浦江和松花江有什么不同?”
方屿里认真想了想说:“都一样。”
纪清舟低头看她:“怎么说?”
川流不息的黄浦江,星河璀璨般的霓虹夜景,那是魅力魔都,那叫“外滩”。
城市的轮廓在风雪中变得模糊,失去了边界,意境如诗,这是童话冰城,这叫“江沿儿”。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满江的人情味,满城的人间烟火。
方屿里与他并肩而立:“一样的浪漫。”
一样能够让我们,对这座城市的热爱,热烈盛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