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作协“学习贯彻落实党的二十大精神“调研采风活动作品(十三)

北国有乔木

孙钰

大雪那天,我忽然挂念起那些站立在湖岗上的兴凯湖松了。

  换上雪地胎,我从密山市市区驱车35公里,来到兴凯湖湿地观景台附近的新开流文化遗址。这里,是大小兴凯湖脐带相结的地方,也是兴凯湖松云集之地。新开流文化遗址,是在42年前一只垦荒的镐头,在大小兴凯湖之间的湖岗上不经意间发现的,于是,沉睡了6000多年的满族先民肃慎人的渔猎文明之光——新开流文化,就如从新开流文化遗址出土的那枚被誉为“万鹰之神”的海东青骨雕,重新吸引了世人的目光。

在新开流文化遗址,在绵延百里的兴凯湖湖岗上,那些野生的柳树、杨树、柞树、杏树、桦树和丛林榛莽之间,穆然肃立着一棵棵兴凯湖松,——这族北国的绿色乔木,有的,站成孤独的一棵,有的,站成三五一群,更多的,则是手挽手,肩并肩,站满湖岗。寒冬一夜之间便将大地的繁华与葳蕤劫掠殆尽,并对山川河流施以凛冽的封锁,落木萧萧,万物凋零,整个兴凯湖,都被这张飞扬恣肆的凛冽之网,从头到脚彻底地罩住了。

那绵延百里的兴凯湖湖岗,是从乌苏里江之东奔袭而来的狂风暴雪肆虐的主阵地,也是兴凯湖松抗击风雪,阻击严寒的最前沿。每年冬天,从西伯利亚生发的一波波寒流,越过乌苏里江宽阔冰封的江道,在4380平方公里的兴凯湖湖面上,卷起一道道风暴,向百里湖岗肆无忌惮地碾压而来。在这朔风狂舞,大雪压境,雾霾侵袭,万木萧索的天地间,兴凯湖松一枝独秀,挥动起一枝枝苍青墨绿,在天地之间,怆然书写一树树守望北国山河大地的铮铮誓言。

蹚过没膝的积雪,我深一脚浅一脚,向那棵距离大兴凯湖最近的兴凯湖松扑去,它那褐色苍劲的枝桠,落满了厚厚的一层积雪,闪耀着冬日阳光冰碴般的光芒。积雪把青绿色的针叶凝结成一个一个拳头大的冰雪坨子,沉沉地坠在清潭般的树冠上。疤痕隆起的兴凯湖松树干上,也布满了一层厚薄不一的飞雪,犹如飞溅在蜂蜜山黑褐色崖壁上的瀑布,从沟壑纵横的树干,垂挂下来,垂挂下一匹迸冰泻玉的狂草长卷,一阙大江东去铜板铁琶的豪放之词。放眼望去,那云集在湖岗上的兴凯湖松,犹加一片顶天立地的瀑布群,滔滔瀑声,淹没了呜咽徘徊在湖岗松林间的阵阵朔风,淹没了冬日太阳忽明忽暗的金色羽翼。我摘下黑色的羊绒皮手套,将身边这棵一抱粗细的兴凯湖松——北大荒的守护神,紧紧搂在怀里,任凭从兴凯湖松黑青茂密的树冠上,落下的一场大雪,拍白了我的额头,拍白了我的双肩,拍湿了潜隐在我心底深处的梦。

我摘下棉帽,双耳贴住兴凯湖松筋骨壮实的胸膛,我清晰地听到了大海深蓝的呼吸。我伸出双手,一寸一寸,抚摸、号脉兴凯湖松凿满岁月沧桑的树身,那起伏不定的树身,犹如蜂蜜山蜿蜒曲折的山梁沟壑,在山梁沟壑间,涌动着的一曲曲悲壮雄浑的大风歌,正山呼海啸般地在百里湖岗回响。

兴凯湖松面对考验的,不仅有隆冬弥漫的漫天风雪,还有酷热的夏季高蹈恣睢的风雨雷电,而真正把兴凯湖松,推上最前沿面临生死决战的,当数四五月间兴凯湖武开湖的日子。

赶在兴凯湖5月杏花节来临之前,我独自一人,一大早驾车赶到新开流文化遗址,攀上犹如一只大鹏鸟般浮游在兴凯湖春光中的白色观景台,我又一次被兴凯湖武开湖的气势所震撼。放眼望去,冻成一个冰嘎哒的大兴凯湖,正被一股股从太平洋吹来的西南风一点点化开,这块修炼了整整一个冬天的4380平方公里的冰疙瘩,在某一个期待已久的时刻,骤然炸开,炸开的湖冰,挟裹着一块块堆银砌玉的冰块,浩浩荡荡由南向北而来。那些大小不一的冰块,有的犹如北大荒峥嵘突兀的群山峻峰;有的犹如驰骋三江平原上的雄性野马;有的犹如轰隆隆的战车;有的犹如披甲执戈的虎贲,一起呐喊着,呼啸着,奔突着,向百里兴凯湖湖岗冲撞而来, 它们妄想突破湖岗 ,侵入田野、村庄、山川、河流…… 

此刻,和这些侵入者挺胸肉搏鏖战的,不正是那一棵棵、一排排、一群群兴凯湖松吗?

一块磐石般的冰块,悄悄爬上湖岗,咔嚓一声,将一棵碗口粗的兴凯湖松拦腰截断!在这棵断松刺向天空铜须状的树茬中,颤颤地高挑着一星星昂然不屈的褐色松油,倒下的兴凯湖松的半截躯干,横卧在沙岗上,依然匍匐着断裂的躯体,抵挡着偷袭者的进攻。在这块磐石般的冰块后面,又接连蹿上三五块大小不一的冰块,它们推搡着那块磐石般大的冰块,吱吱嘎嘎地碾过断松的身躯,向不远处3棵肩并肩的兴凯湖松逼进,这3棵兴凯湖松齐心发力,毫不犹豫地将入侵者钉死在脚下。  

这是力与力的角逐;这是一曲青春的战歌;这是冲锋陷阵的边塞将军一箭中的的挽弓当挽强;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砸碎一个旧的世界;这是一个怀胎十月的生命,挣破黎明前的黑暗啼血的呐喊!

每年的7、8、9三个月,是兴凯湖最宜人的时节,五湖四海,大江南北的游人,纷至沓来。他们在拜读过兴凯湖大海般的雄浑与澎湃,品尝过兴凯湖白鱼宴的鲜美与酣畅之后,他们总是把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湖岗那一棵棵高大挺拔的兴凯湖松,这是百里湖岗密林中最引人瞩目的一族。

然而,谁又能知道,一旦遇到浊浪排空,樯倾楫断的恶劣天气,兴凯湖松又经历过怎样的煎熬和磨炼呢?

那是一个风雨如晦的傍晚,我陪一位新疆来的朋友,在兴凯湖新开流文化遗址路南的金色沙滩上,逆风急行。风雨把我们逼到一蓬用大湖边的甸子草苫着的鱼棚下,在吱吱嘎嘎的鱼棚下,我们亲眼见证了兴凯湖松迎击暴风雨的全过程。一声声压抑已久的闷雷,在兴凯湖夏日傍晚的湖面上,旋起一个个磨盘大的漩涡,水牛般呜呜地奔蹿;一排排高过船桨散发着鱼腥味的青黑色湖浪,翻滚着,咆哮着,搅拧起一块块扎满褐红色根芽的黑色筏子土,夹带着一团团的杂草、木屑和大湖中的黑色浮游物、半截木茬锋利的断桨,犹如一匹匹鬃毛劈开在空中的黑色野马,扬天嘶鸣着向新开流文化遗址附近的湖岸践踏而来。在这如磐的风雨抽打威吓下,平日,亭亭玉立,招摇在湖岗上的湖柳,早早地闻风低下了披头散发的头颅,那些倔强的柞树,高贵的白桦,名贵的紫椴,也在风雨中蹀躞了脚步,变换了身形。平时 ,那些叽叽喳喳的鸟,欢势乖巧的麇鹿、松鼠呢,早已瑟缩着身子,躲进湖岗深处的草丛密林。湖岸上金黄的沙土,在一块块的坍塌、滑落。湖岸上的青草榛条,被暴怒的湖水一把把撕扯下来,又被无情的风浪反抛在湖岸上。一匹匹蹿上湖岗的浊浪,蹿上挺立在湖岗最前沿的兴凯湖松树身上,伸出黑色的利爪和牙齿,肆无忌惮地撕咬着兴凯湖松伟岸峻拔的身躯和插进沙岗中的缕缕根须。看吧,在这湖岗上,在这距离大小兴凯湖风浪最近的绵延百里的新开流湖岗上,不正是那一棵棵、一排排、一群群兴凯湖松,手挽手,肩并肩,迎击着狂暴的湖浪一次次翻江倒海的击打与围攻么?一棵兴凯湖松倒在了湖水中,它那红铜色的根须也被连根拔起,根须上沾连的沙土,在湖浪嘎吱嘎吱的啃啮下,一点点脱落、散开,汇成一道道流动的沙溪。这棵倒下的兴凯湖松,用它那铜浇铁铸的身躯,在肆虐的风浪中,砸出一方令风雨雷电望而却步的盾形堑壕,这訇然倒下的兴凯湖松啊,就像一杆向大海发起冲锋疾速奔跑的青色大纛,突然昂首倒在了波涛滚滚的沙滩上。

倒下了又能如何,兴凯湖松那颗青黑硕大的头颅,高枕着俯首称臣的波涛,它那泣血的双眸和沟壑纵横的额头,依然仰望着太阳、月亮与星星的天空,它这是不惜用牺牲的姿势,丈量天空的高度,同时,不也昭示那些在风雨中瑟缩的灵魂,面临狂风暴雨的威逼恫吓,应该抱有怎样的形象去追寻自由雄阔的风度吗?

惨烈!惨烈!!真是惨烈!!!

我那位来自戈壁沙漠红柳故乡的朋友,伸出右手,指着那棵倒在沙滩上的兴凯湖松,连声慨叹,我原以为,普天之下,最倔强坚忍的树木,除了新疆戈壁滩上生长的红柳,必须还是红柳!今天,亲眼目睹了这一棵棵和风雨玩命的兴凯湖松,我终于明白:啥叫沙漠之外,还有沙漠;红柳之外,还有兴凯湖松。

在白山黑水,在长城内外,在大江南北,松树之族可谓众矣。我曾经登临泰山,站在拧腰挫身攀向南天门十八盘的石阶上,仰视过那一棵棵挂在山岩绝壁上被御封过的泰山松;我也曾经在距黄山迎客松的咫尺之遥,近距离地凝视它那被铁栅栏围住的踉跄苍老的身影;我也曾伫立在峨眉山的金顶,长时间地俯瞰那腾挪在海市蜃楼中仙风道骨般的峨眉松......

与这些被一道道不同朝代的圣旨钦封过,被人们瞻仰膜拜过,被诗书画颂扬过,因而定格在历史苍黄的长焦广焦镜头中的松树相比,这些远居长城之外的塞北,距离严寒和风雪最近,跋涉在北纬45度北大荒蜂蜜山下的兴凯湖松,才是我心目中最伟岸的一群!此刻,我从积雪没膝的湖岗拔出脚来,和兴凯湖松并肩站定,我们心有灵犀,相互拍拍肩膀:看谁,在这大寒的风雪中,落地生根,站得最稳;看谁,在这无边无际的北大荒的沉沉寂寞中,细数,最后一朵雪花砰然落地;看谁,在来年的春风中,争先,让拿云的心事吐枝发芽。兴凯湖松,你这松树中的伟丈夫,是我情同手足的兄长,是支撑我灵魂的骨头!我要把我的骨骼,嫁接在你的骨骼上,我要把我中年日渐三高的血液,全部投放在浩荡清澈的兴凯湖湖水中,涮洗三遍,然后,一滴,一滴,注入你那弹性十足的绿色动脉。

大寒那一天,驱车从兴凯湖新开流文化遗址访松归来,我迫不及待地嘱托一位画技高超的山水画家,为我刻画出与我并肩挺立在兴凯湖湖岗上的那棵兴凯湖松,我要把它请到我的书房,张挂在书房案头的墙壁上,直面兴凯湖松,每日三省吾身。我从春夏秋冬四个季节,选取了几帧我中意的兴凯湖松的相片,微信传给了远在北京的画家朋友。苦等数周,他才回复我:就他现在的笔墨功夫和人生阅历,想为我画一副称心如意的兴凯湖松山水大写意,实在勉为其难,难遂我愿!但是,如果我真信任他,那就让我耐心地等他十年,在这十年中,他会把张大千的苍深浑穆,徐悲鸿的雄健恢宏,黄宾虹的浑厚华滋,刘海粟的雄浑绚丽,熔铸一炉,提炼出新。十年之后,他当以篆籀入画,铁画银钩,挥毫泼墨,为我绘就一幅绝不会让我失望的兴凯湖松水墨大写意。

时间是淬火友情和画技的必经之途。回复朋友时,我说——别说10年,就是20年,一辈子……我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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