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作协“学习贯彻落实党的二十大精神“调研采风活动作品(十一)

奔赴兴凯湖去看“海”

吴洪伟

每次去兴凯湖,都感觉我是在奔赴大海。

生活在内陆的我,从小就对大海产生了无限的向往。家乡有一条穆棱河,从山脚下的村庄旁一往直前地向东流去。每当暴雨过后,河面骤然宽阔,河中的石滩都隐没在水中不见了踪影,河水浩浩荡荡,打着漩涡,发出哗哗的响声。那时,我就会穿着雨靴,跑到河边去看“海”。

我问母亲,大海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母亲是小学教师,非常喜欢阅读。她那时也没有见过大海,但她去过兴凯湖,见过兴凯湖的浪。她知道古时候人们就发现,兴凯湖形似琴状如海,被称为北琴海。她把手揽在我肩膀上,摇摇头说,大海应该是浩瀚无边的,等你再长大些就带你去兴凯湖,从兴凯湖就可以瞥见大海的样子。

大海离我太遥远了,而兴凯湖似乎要近很多。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兴凯湖距离我的城市也有120公里之遥。于是我把对大海的向往之情转移到了兴凯湖上。

大一暑假的一天,我和同学起了个大早,一起乘坐着大客车奔赴向往已久的兴凯湖。穿过一望无际的庄稼、大片的森林以及我多年来的期盼,经过四个多小时的奔波,终于到达兴凯湖畔的当壁镇。我像是一个去赴约的恋人,内心汹涌着热望,血液里流淌着迷幻。那是我第一次奔赴兴凯湖去看“海”。

我和我的“海”——兴凯湖终于相见了。但望万里天穹,阳光朗照,水天相映,无尽的清明。嵌在天边的一抹浅亮的云带,衔接着深色的湖水。鸥鸟的翅膀掠过浪峰,漫游,盘旋。汹涌的排浪,泛着白色的花边,扑向岸边。哗啦,哗啦,一来一去的击水声,震撼天地。一种纯粹的苍茫穿透了云层、空气、湖水、沙滩以及远处的群山。

我站在兴凯湖畔,任凭那一股一股的强劲的风,呼啸着扑向我的面庞,发梢飘然舞动似风中招摇的旗帜。静静地长久地凝视我的“海”,感受湖水的气息,波浪的搏动。此时的兴凯湖深沉得如一位久别的相知,满眼涌动的潮水,裹挟着巨大的力量以及无限情意,不断地向着我的面前奔涌着,撞击着,轰鸣着,把一颗奔放不羁而又纯洁真诚的心举起,再举起,打开,呈献。然后在我的脚边舒展,扩散,回溯。它以回放的方式强调整个湖面的跃动与沉静。

兴凯湖不息的腾跃的画卷,充满了鲜活的动感和生机。我只觉得一种苍茫的辽阔、原始的剽悍与高古的纯净,簇拥着我,包容着我。胸膛里汹涌着滔滔的潮水,撞击着一颗透明的心。

这是一次激情的跃动,给我以震撼魂魄的力量。这又是一次冥思的沉静,令我回味无穷。然而也只是匆匆的一瞥,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我的“海”,我就得坐上早发晚归的客车,匆匆离别了。

那次看海回来,我整日里心心念念的都是兴凯湖给我带来的极大震撼。诸如辽阔、苍凉、豪迈、原始一类的词汇让我常常想到兴凯湖。那时并无网络,我专程去了几趟图书馆,查阅有关兴凯湖的资料。兴凯湖是由6500万年前的火山喷发造成地壳陷落而形成的。6500万年前、火山喷发、地壳陷落,这些关键的信息,令我难以想象它是经历了怎样的地质演化、时间的熔锻,才以湖的形态,海的气质呈现在世间,让我短暂如一瞬的生命有幸目睹它的雄浑壮阔。我蒙昧的心智,渐渐对自身,对生灵万物有了幽思遐想,对兴凯湖有了生命意义上的敬畏。尽管,我后来在大连的海湾,看到了被称为大海的一片更为辽阔的水域,我仍然以为兴凯湖具备海所具有的全部气魄,是我心目中的“海”。

曾几何时,我的心像干旱的土地,空空的,急需水的涌入。幸好是兴凯湖的水。兴凯湖有足够多的能量,它有承紫河、坎心河、大西河和东地河等那么多的水注入。汇成的湖水,海浪一样冲击着我那开裂的土地。土地润泽起来,变得绿油油,黄澄澄,生长出茂盛的植物和许多故事,有了稻香,有了果香,有了理想和信念。如此血脉里住进了兴凯湖的基因。心胸有了宽阔的气象、盎然的生机。

近些年来,奔赴兴凯湖的次数越来越多。或许是年龄阅历的增长,越发感到兴凯湖牵引力的强劲。我的血液和精气神都朝向它奔涌。我像是一条支流,穿过岁月的林莽,千里奔赴,注入它的湖心像是我生命旅途某种必然的归宿。

就在这个春天,在奔赴的途中,迎面撞见兴凯湖列出欢迎队伍,蔓延到天边的大湿地。大湿地水草相连,生机盎然。塔头生生灭灭已近千年。春天,塔头重生,在流苏一般散开的枯草间生长出一尺多高的新绿。这是一种能治愈心灵的绿,亮而纯粹的新绿与淡蓝的天色相融,波影流光,荡涤尘埃。这里不仅是人眼中的胜景也是近千种候鸟的天堂。湖鸥在空中滑翔,也有苍鹭(人们叫它长脖子老等)脚踏实地。苍鹭细高得像踩着高跷似的腿,举着灰白的身子,在那片新绿中格外醒目。它们或立在塔头上或扎于水中,提着大大的头和长长的脖子,以惊人的耐力对抗时间,几个小时一动不动,等待着属于它的食物。这些自由的生命,对着辽阔的天空,发出热烈的召唤。

到达兴凯湖畔时,远处的山峰剪影一般,太阳在山峰的肩头处探出头,把一脸慈祥的光芒投向兴凯湖,投向我。整个湖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兴凯湖遒劲的原始风貌,有了一种柔和的色调。夕照余晖,在我的眼里更有文学的情调。

那一夜我宿在湖边宾馆,枕着一湖涛浪声,却难以入眠。我本以为,我已奔赴到了兴凯湖的身边,应该能睡上一个满足的觉,做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梦,千年大梦。梦什么时候都可以做,不限于白天,也不限于睡眠中。可是,我的睡眠去了哪里?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寻找。窗外的湖浪声,哗啦哗啦地涌了进来,涌进来一声,我便数一个数,涌进来两声,我便再数一个数。湖浪声涌满了房间,把我数的数,冲得七零八落的。我的心绪跟着湖浪声,起起伏伏,继而翻腾起来。

我索性起身前往夜色中的兴凯湖。强劲的湖风,把我整个人推向湖边。有几颗星星在夜幕中闪烁着若隐若现的光。深灰的布景里,风疾浪高,不断地涌起一排排银白的亮色,以大型交响乐般的轰鸣奏响着兴凯湖的心声,时而跌宕,时而舒缓。激扬飞越的旋律响彻天际,震撼时空,摄人心魄,荡涤文明喧嚣的冗杂,过滤灵魂深处的尘埃。

千百年来,兴凯湖这片涌动的“海”以及周边的土地,却被封禁在蛮荒之中。任凭原始之力在掠过波涛之上的风中呼呼作响。谁能想到,兴凯湖与我,与我的文学情缘,还有着深切的情结。我曾经有四次奔赴兴凯湖是因为文学的缘由,在兴凯湖畔,参加过文学笔会、文学培训班、文学采风团,立下过文学的誓言,写过锦绣的诗歌。在这个不眠之夜,我不禁要向兴凯湖发问求解,文学到底是什么?令我敬仰又痴狂。夜幕笼罩了万物,我仿佛在兴凯湖波涛之上,颠簸、浮沉,时而随着波涛立于潮头之上,高亢呼喊,仿佛置于人生巅峰;时而湮没于漩涡之下,沉沦低吟,犹如陷于万劫不复之地。我兴奋痴狂,我悲恸痛哭,像一个狂人,疯疯癫癫,痴痴傻傻。兴凯湖之夜所有的生息,在宇宙的风中回旋,奏响。这似乎给了我一个答案,文学就是兴凯湖不息的潮水,永远荡涤心灵。

夜色中,周遭山峦隐没,呼啸的风声与轰鸣的涛声交替。我仿佛是落在湖中的一颗雨滴,全身心地融入兴凯湖的血脉,随着激情的流淌或震荡或升腾或沉潜。脑海里满是涛浪遗落的梦的碎片,两耳中满是岁月录制的千年跫音。抑或是湖水的飞沫使湖的气息愈加醇厚了。我翕动着鼻翼,深深地呼吸着兴凯湖原始至纯的清香。我知道,此刻直接我与它肺腑交融。心灵在迷茫的夜色中隐耀起光芒,擦亮黑暗。

在这轰鸣的氤氲里,一种看不见的,无以言说的氛围,一种超越自我的境界,正在抛荒的时间里细细生成并密密铺陈开来。

兴凯湖把自己深藏在物质喧嚣与铅华粉饰还没有触摸到的一块纯粹的世界里,成就了一种属于自己的清纯品质。它不是被时尚包裹的炫耀,不是苍白文明交易的资本。而是一个本色纯粹自然的兴凯湖,是一个生动而又宁静的“海”。我那来自尘世的心被它那苍茫与雄浑洗濯浸染,虚浮的灵魂变得如涛浪般有力而鲜活,以至化成面对自己时的一片夜的宁静。

最喜欢坐在一颗兴凯湖松下,身旁是一些柞树、桦树、樟子松、大青杨等美木,脚边是数不清的野草、苔藓和花朵,越过岸边金黄的沙滩,长久地注视着闪亮的湖水,海浪一般向我涌来,又涌来。那些掠过浪尖的鸥鸟,唱和着穿透云端的诗语,带着我的目光飞向水天的神秘之处。豪迈和喜悦激发着生命里原始的动力,让我觉得世间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值得的。

兴凯湖是我内心深处的海。

我是它的一粒沙,一滴水,一尾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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