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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鹤:青草长高的时候
在黑龙江省作家协会六届三次全委会上的发言
我的裕固族朋友铁穆尔,出生在祁连山的牧场中。
他告诉我,在那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中,家人没有刻意去记下他出生的日子。
后来他的母亲回忆他的出生时,只记得那是青草长高的季节。
青草长高的季节,他就是在那样的季节出生的。
有时候,我想,我们正在远离那样一个诗意的时代。
我的童年在草原与乡村的接合部度过。
现在,每次出行,当我被介绍给新的朋友时,都会被特别提到,我来自北方的草原。
童年短暂的草原生活是我生命中最明亮而快乐的日子,我的人生早期生活经验皆来源于此,并使我在随后的日子里受益匪浅。我相信,那在黄昏中驰过草场骏马剽悍而斑斓的影子一直在我的身体之中流连,从未离弃过我。
我是一个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回忆的孩子。离开草地之后,我一直生活在回忆之中。
我会想起那些金色的日子。
我的狗,两头乳白色蒙古牧羊犬,母子两代陪我度过草地的生活,作为牧羊犬,它们不牧羊,而我,就是它们的羊;作为蒙古牧羊犬这本身已经稀少的种群中更为珍稀的品种,在草原上已经消逝多年。还有我从草地上拾回的鸟蛋,那曾经是我的收藏中最闪亮的珍宝。黄昏牧归时在井边饮水的畜群,肚腹饱胀的骏马在傲人精力的驱使下,突然腾立而起扬起前蹄互相争斗时扬起的烟尘,那充满力量感的巨大场面让幼小的我兴奋不已。那些面色如岩石般冷峻的苍老牧人,每天孤独地坐在毡房前,遥望着远方的地平线。暮色将至,第一缕炊烟升上空寂的天空时,外祖母站在草坡高处,呼唤在草地深处玩了一天的我回家吃饭。
后来,当我渐渐长成,必然面对一个现实——回到教学质量更好的城市就学。
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我以前所未有的坚决表明自己的态度:自己必须将两头牧羊犬带走。
在离开的那天,它们被大人装进麻袋,放在了马车上。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它们仅仅露出头,而整个身体都被包裹在麻袋里那困惑的样子。
但是,在到达车站的时候,大人告诉我,狗是不能被带上火车的。也许,那本来就是一个早有预谋的骗局。
其实,当我站在站台上的时候,即使不用大人告诉我,我也明白,它们确实不能登上火车。它们太大了,尽管在我的意识里,它们仅仅是我的狗,从小养大的狗,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但对于站台上的这些人,它们过于庞大了,这两头来自草原深处富有荒野气息的牧羊犬在他们的眼中,是野兽。
它们与站台、火车这些东西如此地不搭调,它们不属于这里。
那时,我太小了,小得甚至不知道还有托运这一说法。
我亲手解开了麻袋上的绳子,将它们放开了。
回到城市,我面对的是陌生的生活,我艰难地——这是一个毫不夸张的词语,还好,孩子的适应能力总是很强的——重新学习一切。我在草原上风一样自由的天性被学校的生活一点点地磨蚀而去。但我坚决地固守(当然也可能是条件反射式的驻留吧)着某些东西,在与某个孩子的争斗中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骂人的蒙语来,或者在课间的时候从课桌里掏出一块奶干啃上几口。
但在那时我一直在憧憬着,在哪一天,当我打开门(在细节上我一直没有想好到底应该是家门还是学校教室的门,哪一个选择会更富戏剧性和震撼力),我的狗,经过长途奔走已经骨瘦如柴的乳白色的牧羊犬,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它们离开草原来找我了
那是我的理想,孩子的更富传奇色彩的理想。
半年之后,有草原的亲戚来访,我得知它们的消息。在我离开之后,它们一次次地去火车站寻找我。它们以为我在那里离开,也一定会从那里回来。
它们一直在等待着我的归来。
在我离开后不久,其中一头叫查干(蒙语白色)的就在去车站的路上被车撞伤,回到家中苦捱几日之后安静地死去。阿尔斯楞(蒙语阿尔斯楞)开始独自去车站等待我,不过三个月,也郁郁而终。
我想,我的童年时代就是在那个时候结束的——得知我的牧羊犬死去消息的那一刻,我知道生命中有些东西永远地消失了。
我失去了童年的草原,我的短暂的游牧生活,我已经远离的最后的古代。
它们从此只属于逝去的时光,或是永远无法企及的未来。
它们存在于那些遥远的瞬间,那时,草原上丰茂的牧草浩瀚无边,可以没过我的头顶,那是最后的海洋。
在我出版每一本书时,按出版社的要求在扉页上都会有一作者简介,在我的个人简介中,我总会写下 “与两头乳白色草原牧羊犬相伴,在草原与乡村的接合部度过童年时代” 。它们在我的生命中占有重要的位置。
在阅读丹麦人享宁·哈士纶所著的《蒙古的人和神》这本记录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关于草原蒙古部落土尔扈特部的探险著作中,提到著名的黑喇嘛丹宾。这个极富传奇色彩的土匪和侠盗,曾经多次在到中国西部进行探险和研究的探险家和学者的著作中出现,并总是享有被辟出专门章节记载的殊荣。享宁·哈士纶在谈到他的去向时,也是本书最打动我的一段。
那个段落的终结更像整个西部戈壁与草原的传奇,时间流逝,烟尘散去。
“只是在游牧民们的营火周围,才悄悄传说着那个好斗的喇嘛如箭羽般的黑马,在城堡总溃逃前已经从马厩里失踪了,还传说他漂亮的雕花银鞍并不在巴勒丹道尔吉带回库伦的战利品中。还传说在这个好斗喇嘛的住房前,常常用结实的银链拴住的凶猛的看门狗,依然潜藏在城堡附近,等待它主人的归来。”
我的牧羊犬当年就一直在等待着我的归来,但它们没有等到我。
那样的日子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曾经失去的,就是我在北方的草地。
很多年了,随着我慢慢地长大,我不断地试图回到草地,走向北方。我一次次进入呼伦贝尔草原,大兴安岭的原始林地,乌苏里江和黑龙江流域的广袤山林,那里珍藏的一切可以让我的内心获得平静,让我相信,长久以来,自己从未被抛弃。
在草原上,我走过一个又一个蒙古包,接受那些慈祥老人给我的祝福,她们让我想起已经逝去的祖母和外祖母;在那些护卫畜群和毡包的牧羊犬中,我希望看到我童年那两头大狗的影子。在森林里,我背着背包,循着驯鹿鄂温克部族敲打缀有巨犭罕蹄甲兽皮盐袋召唤驯鹿的声音,寻找白桦林中被驯鹿群簇拥着的营地,我的老妈妈芭拉杰依然在等待着我回去。
回忆,并在回忆的过程中不断地对回忆本身进行完善,使回忆更臻完美,我在复述一个正在消逝的荒野。
有时,我会想起那两只被从草地中拾回的幼狼。
作为一次成功狩猎之后的衍生物,它们被作为礼物送给幼小的我。它们的眼睛,像极了黎明天际深蓝的云,那眼神之中除了对陌生世界瑟缩的恐惧,还有一种当时的我并不了解的东西。后来,我长大之后,终于明白,那未知的就是它们处身其中的荒野。尽管我曾经不断地尝试,但我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进入那个浩瀚而隐秘的世界。
现在我的记忆已经无法给我提供那两只幼狼后来的去向。也许因为无法适应人类的世界而夭折是它们的最好的结局吧,否则它们生命中所有的日子,只能生活在兽栏之中,无尽地沿着铁栏游走。
我一直在努力写作,并且试着让自己写出的东西至少达到自己的要求——像风吹过草地,像黄昏时带着自己的狗回家,像孩子隔着窗子看雨。
在写作时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尝试见证最后的古代,正在消逝的诗意的荒野。
我,出生在青草茂盛的时候。


